秦守业在桌子那头坐着,过了一袋烟的工夫,开了口。
他说:你既然听见了,我就当面再说一遍。这回一桩是一桩,说完就不改了。
玉兰把鞋底搁在笸箩上,两只手放下了,没催他。
秦守业把主意从头到尾说了。婚书不撤,账他认,这是头一样。第二样,当年那句没说出口的话,他要自己写下来,自己念,自己烧,纸笔和日子都得去山根下问明白,一个字不能改,不能叫旁人代。第三样,往后她坟上的事、她娘家的事,他管,管到他自己走的那天。
这三样说完,他把定好的那几句话也说了。
他说:你是我这辈子娶的媳妇。她是我欠下的人。我认我的账,你不欠她半分。
他说:欠的要还,日子也得过。这两样我都要,谁也不拿去抵谁。
话说完,堂屋里静了。灯芯结了个花,他没去挑。窗户外头,东墙根的鸡在窝里动了一下,又静了。
玉兰没接话。她坐了一会儿,伸手把笸箩里的线理了理,理完,手又放下了。理线这件事她平日不做,线从来不乱。
又静了半天,她开口了。
她说:你早该说。
就这一句。说完她没再看他,端起笸箩回了卧房。这一夜卧房的灯熄得比前几日早。秦守业在堂屋又坐了一阵,把那句“你早该说”在心里过了两遍。这话不是暖话,他听出来了;可她到底把这口气放下了一半,他也听出来了。哪一半还压着,他没问,她也没说。
他吹了堂屋的灯,进了卧房。那头的人面朝里躺着,呼吸匀。他在自己那头躺下,睁着眼躺了一阵,把明天的事在心里排了排:先去山根下,再去邻村。排完,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,玉兰照旧起来烧火做饭。粥盛上桌的时候,她多摆了一碟咸菜,是他平日爱吃的那一样。她没说这是什么意思,他也没问,夹了两筷子。老太太念叨着村里的事,说西头谁家的井打了新辘轳。闺女扒完饭,背书包走了。
晌午前,家里就剩两口子。秦守业跟她说:我明儿去趟山根下,问纸笔和日子。回来再去邻村,找她哥,问坟在哪儿。
玉兰正在案上和面,手上的面没停。隔了一会儿,她说:去吧。问明白了,回来一桩一桩跟我说。哪天烧,烧完回来也跟我说。别叫我从别人嘴里知道。
秦守业说:行。
玉兰又说:还有一样。那天你去办事,我给你做顿饭吃了再走。空着肚子上那种地方,不行。
秦守业说:行。
面和好了,她拿湿布蒙上,没再说话。这天晌午,她话比这些天多出来几句,句句是安排事情的,没有一句是问心的。可就在这几个钟头里,她抬了两回头,都是朝着他坐的方向。头一回他没看,第二回他看见了,她也看见了他在看,两个人都没说什么。
后晌秦守业开了铺子,补了三条胎,给一条外胎做了个补块。来取胎的跟他说了两句闲话,说今年秋粮的价钱。他应着,手上没停。收铺子的时候,他在柜台抽屉里把那张揉过又展平的旧纸拿出来看了一眼,上头还是没有字。他把纸放回去,锁了抽屉。
回到家,饭桌上多了一碗他爱吃的烩菜。老太太说今儿饭硬实。闺女写作业写到擦黑。夜里,一家人各自睡下。
后半夜,秦守业做了个梦。
梦里还是那间老屋,还是那道门槛。她站在门槛里侧一步,深色旧棉袄,袖口上那块补丁,鬓角一绺翘发。她双手捧着那张纸,右脚尖冲外,左脚实,右脚虚,跟这些年夜夜来的一样。
秦守业在梦里朝她走过去。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站住了。
他在梦里开了口。他说的话,醒来记不全了,只记得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的,送得很慢,像从井里往上绞水,一绳一绳地绞。他记得末了那句话送完了,怀里空落落的,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挪了出去,挪到对面去了。
她还是不说话。她看了他一眼。
看这一眼的时候,她手里那张纸垂下去了,垂到棉袄的前襟上。她转过身,往屋外走了。左脚先迈过门槛,右脚跟上,走到院子里,又走到院门外。
这一次,她没回头。
往常的梦到这儿就该断了,纸重新递过来,梦从头再来。这一夜,院门外头是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梦到这儿,自己尽了。
秦守业醒了。天还没亮,窗纸上一点青色,屋里静悄悄的。身边那头的人睡得匀。他在被窝里躺着,先动了动左手,又动了动右手,然后等着心口那一下发紧。
等了一阵,没等着。
这些年,凡是梦见她,醒来头一件事就是心口发紧,紧一阵,缓半天,缓过来人才敢起。这一回,心口是平的。他躺着没动,把梦里那个转身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纸垂下去了,脚尖冲外,人走出院门,没回头。他又过了一遍梦里那一眼。那一眼里,他没看出讨要的意思来。她夜夜捧着的那张纸,梦里他没看,也没接。
他想到一层:她这些天往玉兰梦里去的,也断了。她那头不来了,梦里递来的纸也收下了。这两头,是不是一头的事。
想到这儿,他停了。这层他答不上,得去山根下问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,他睡着了。再睁眼,天大亮,玉兰已经不在屋里。堂屋里有烧火的声音,风箱一推一拉,比往日拉得稳。他起来走到堂屋门口,锅上冒着气,桌上摆了四个碗。
案边多摆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新买的毛笔,一小锭墨,还没拆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