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毛笔和那锭墨,是玉兰头天下晌去集上捎回来的。秦守业看见的时候,墨还没拆封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又搁下了。他说:山根下那边,兴许有规矩,纸笔不能自己备。
玉兰说:他要是有规矩,你就用他的。他要是不管这一样,你就用这把。买了,不闲着。
秦守业说:行。
第二天鸡叫二遍他就起了,揣上干粮,走的山根下那条路。到那座旧屋的时候,日头刚上来。写婚书的人开门见了他,没显意外,让他在旧桌对面坐下,先给他倒了碗水。
秦守业把主意说了:婚书不撤,账他认;那句没说的话,他自己写,自己念,自己烧;坟上和娘家的事,他管到底。说完,他把怀里那份婚书掏出来,搁在桌上,让对方过目。
写婚书的人把婚书拿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遍,放下。
他说:纸没动过,印也没动过。你揣着它走了这些天,它认你了。
他又说:话既是你自己写,笔就用你家的。你家媳妇备的那把,我看不用换了,这话是你还的,不是立的,不用我的笔。纸用我的,我这儿有一沓,你挑一张,回去写。写之前洗手,写的时候不许有人看,写完了折三折,揣在怀里贴着肉,别沾别的物件。
秦守业说:烧的地方,先前你说在岔路口。
写婚书的人说:先前是先前。先前你不知道她的坟在哪儿,话只能烧在递纸的地方。如今你知道了,就改。纸要递到她本人手里,她人在哪儿,就烧在哪儿。岔路口不用去了。
秦守业说:日子呢。
写婚书的人翻了一本旧历,指了一个日子。他说:就这个。头天把话写好,当天擦黑去,天黑透之前烧完。烧的时候念出声,念一遍就够,念完等纸烧透,不用等别的。还有一样,我说在前头:她收不收,我不打包票。你不问,我也不答。
秦守业说:我不问。
他挑了一张纸,付了钱,把纸折好揣进怀里,起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写婚书的人又说了一句。
他说:你后晌去她哥家,空着手别进门。他们家日子紧。
秦守业说:记下了。
从山根下回来,他没回家,直接拐去了邻村。她哥的家在村西头,院墙矮,院里堆着棒子秸。他进门之前,在村里小卖部割了二斤肉,提了两瓶酒。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脸黑,手上带着茧。秦守业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村名,又报了秀云的名字。
她哥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末了,他把门开大了,说:进屋吧。
两口子在灶房忙活了一阵,饭摆上来。席间她哥喝酒,话少,问一句答一句。问到正事上,秦守业说明了来意:当年定亲的事,欠她一句话,这些年没说,如今要补上,烧给她。往后这坟,他来管。
她哥把杯里的酒喝干了,隔了一阵,开了口。
他说:这坟二十年没人正经上过了。我爹娘在的时候年年添土,我爹娘一走,我腿又不行,去得少了。坟在北坡,出了村走二里地,坡上第三座,坟头有棵歪脖榆树,别的坟没有树。
他又说:立碑的事,你既要办,就只刻她自己的名字。她是没出门子的人,按老理,不能往咱两家哪一家上靠。你刻她一个名字,我这个当哥的,领你的情。
秦守业说:就这么办。
吃完饭,他放下带来的东西要走,她哥送他到村口,站在那儿看着,没回去。秦守业走出二里地,回头看了一眼,人还在。
从邻村回来的路上,他绕到镇上,在石匠铺定了一块小碑,报了碑上的字,讲定石匠头天把碑送到北坡去。
回到家,天擦黑了。他把去山根下的一桩一件、去邻村的一桩一件,都跟玉兰说了,末了把那个日子也说了。玉兰听着,没打断,末了只问了一句:纸呢。他把怀里那张纸掏出来给她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。她说:写吧,我在东屋,不看你。
头天夜里,他洗了手,在堂屋桌上把纸铺开。灯芯挑亮了,院门闩了,家里人都睡了。他提着笔,没有立刻落。
那句话在他心里搁了五年,五个字,我跟你走。当年岔路口上,话到嘴边,让一场急事截回去了,再回头,人就没了。这五年他没写过一个字,也没对任何人念过。
他一笔一笔地写。头一个字写得慢,写到第三个字,手稳了。五个字写完,他把笔搁下,对着灯把纸看了一遍。没有错字,没有洇墨。他把纸吹干,折了三折,揣进怀里贴着肉,把笔洗净挂好,吹了灯。
第二天,玉兰果然做了一顿饭,四个菜,让他吃了才走。她送他到院门口,说:去吧。烧完了,回来跟我说一声。
擦黑前,他到了北坡。坡上第三座坟,歪脖榆树还在。坟头塌了一角,草长到了半腰,碑已经立在坟边上,是石匠当天送到的。他把带来的铁锨放下来,先没动土,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在坟前三步的地方站定。
他把纸展开,念了一遍。声音不高,五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去的。念完,他蹲下,划火把纸点了。纸从底下往上烧,烧透的时候天刚黑透,一点风也没有。烧完,他没等别的,把灰拢了拢,拿土压住了。
然后他动土。塌的那一角填起来了,坟头添了新土,拍瓷实了。他把碑挪到坟前正中,埋了半截土,扶正了。碑上只有三个字,是她自己的名字,别的一个字没有。
他在坟前站了一袋烟的工夫,没说什么,末了冲碑点了一下头,扛起铁锨下了坡。
到家的时候,堂屋的灯还亮着。他进了门,说了三个字:办完了。
那一夜他睡得沉,没做梦。
第三天早上,他去开铺子,路过堂屋,看见那口箱子没动过,锁还挂着。婚书他没撕。那张纸,还压在箱底,底下垫着的那层旧衣裳,也是原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