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子上的水开了,壶盖响。秦守业起来把壶挪开,又坐回炉边。
他说:你这话问反了。后悔的是当年岔路口上没把话说出口,那截后悔,我用一座坟、一块碑还上了。往后这些年往北坡跑的,不是后悔,是还账的利息,一年一回,该给。
拉煤的把这话嚼了一阵,点点头,没再问,推着车冒雪走了。
这件事在秦守业心里搁到年根底下。腊月二十八,家里扫房,他有意看着玉兰。玉兰把堂屋的箱柜都擦了一遍,擦到那口锁着的箱子,拿抹布把箱盖、箱帮、锁鼻子擦得干干净净,锁没碰,衣裳没翻。擦完,挪下一件去了。这口箱子这些年她擦过多少回,回回如此。
年三十包饺子,一家人守着炉子。闺女大了,话多了,说着学校里的事,说着往后考学的事。老太太问玉兰:你那年回娘家,你娘问没问你,家里日子过得怎么样?玉兰擀着皮,说:问了,我说挺好。老太太说:你就没个跟她多说的?玉兰说:过日子的话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,说多了她也记不住。老太太叹了口气,没再说。
玉兰回娘家的次数,一年里就那么两三回,回回当天去当天回。她娘家的嫂子来走过一回亲戚,饭后坐在院里说话,秦守业在铺子里没在家。嫂子跟老太太说:她这几年话更少了,在家住一夜都住不下,坐一晌午就张罗回来。问她家里的事,她说家里没什么事。老太太说:她打进了咱家门就这个性子,不是这几年才变的。嫂子说:早先不是这样,早先她见人有说有笑的。
这话秦守业是后来听老太太学了一遍。老太太学着学着自己收了尾,说:人各有各的活法,她把日子过得稳当,比什么都强。
开春清明,两口子照例先上自家祖坟。往坟地去的路上,前头引路的是秦守业,后头跟着的是玉兰,篮子在她胳膊上挎着。三家的坟烧完纸,老太太坐在地头歇脚,让两口子先回去。两口子走在回村的土路上,走到岔道口,往北那条道通北坡。秦守业的脚步没停,也没拐,先回了家。
隔了一天,他上北坡,玉兰没拦,也没问,早上给他煮了两个鸡蛋,让他揣着。他回来的时候,她在院里晾衣裳,抬眼看了看他鞋上的土,又低下头接着晾。
又过了两年,闺女考到县里去念书,住校,一个月回来一趟。家里就剩三口人。老太太的腿一年不如一年,入冬下不了炕,屋里屋外就玉兰一个人撑着。铺子里的本家小子出了师,自己另立了个摊子,秦守业又收了个新的,教了小半年,铺子的事顺了。
这一年冬天,老太太病了一场,病里糊涂了几天,夜里说胡话,说着说着叫出一个个名字来。她叫的名字多,她娘,她早走的男人,秦守业的小名,乱着叫。玉兰守在炕边,一声一声地应,倒水,掖被角。
有一夜,老太太叫到一个名字,声音低下去,叫了两声,没人接。玉兰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湿毛巾,没应,也没动。老太太叫了两声,自己咽下去了,翻个身,又睡沉了。
第二天,老太太清醒了一阵,拉着玉兰的手说了半天话,说闺女好,说儿媳妇好,说这个家多亏了她。玉兰听着,一句一句地应。老太太说到末了,声音又低下去,说:那年立碑的事,我后来琢磨过来了。你家男人心里那点事,我不问,你也别问,日子往前过就行。玉兰说:娘,我不问。
老太太的病熬过了冬,开春见好,人却明显地老了一截,出门得拄拐了。清明上坟,她去不了,让两口子替她多烧一份纸,替她磕个头。
还是那条土路,还是秦守业在前,玉兰在后。到了祖坟,烧纸、上香、添土,玉兰样样做得齐整。烧到第三家,纸灰打着旋飞起来,玉兰拿手拢了拢,把压纸的土块又按了按。
回家的路上,两口子一前一后地走。日头偏西,道边的草冒芽了。走到岔道口,秦守业站住了,回头。
他说:明儿我去北坡。你要是得空:
玉兰站住,看了他一眼。
她说:我跟你一块儿去。
秦守业没说话,点了点头,接着往前走。后头的人跟上来了。
第二天下晌,两口子上了北坡。到了坡上第三座坟,歪脖榆树底下,那块碑立着,碑上的字让这几年的风磨浅了些,看得出来,可还认得。玉兰把篮子搁下,把纸拿出来,分了两份。她自己蹲下去,把一份纸在碑前点着了,烧透了,拿土把灰压住。然后她站起来,从篮子里拿出三炷香,点着,插在碑前的土里,退后一步,站定,冲那块碑,弯了弯腰。
她一个字没说。烧纸的时候没说,上香的时候没说,弯腰的时候也没说。碑上那三个字,她从头到尾没念出来。
下坡的路上,秦守业在前,玉兰在后,走到半坡,玉兰开了口。
她说:往后年年,我来吧。你一个人,烧三份,手里太占。
秦守业说:行。
又走了几步,到坡底了,能看见村口了。玉兰又开了口,这是她这一路说的第二句。
她说:我就一样,跟你说在前头。她这座坟,我认,年年来,纸钱香火不会短。可那个名字,我这辈子不叫。你别指望我开那个口。
秦守业站住了,回过身来。村口有人赶着羊出来,羊群过了一阵才过完。
他说:我没指望过。
他说完这句,往村口走。玉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也跟上来了。
打那以后,上北坡成了两个人的事。年年清明,先上祖坟,隔一天,两口子一前一后上北坡。玉兰烧她那一份纸,上她那三炷香,添她那一捧土,从头到尾不问那是谁的坟,碑上的名字就刻在那儿,她看见了,看见了,不念。
闺女从县里回来过一次节,饭桌上说起学校的先生带她们去看过一回烈士陵园,回来写作文。闺女问:娘,咱家上坟,你都跟坟里的人说话吗?玉兰盛着汤,说:娘不会说话,娘就烧纸。闺女说:那不一样吗?玉兰把汤碗放到闺女跟前,说:不一样。烧纸是给那头的,说话是给自己听的。
闺女哦了一声,接着扒饭。老太太在桌那头,把碗端起来,又搁下了,什么也没说。
入了夜,两口子躺下。这一年他们的话还是少,可躺下之后,有时候能说上一阵,说的是闺女的学费、麦子的价钱、老太太的药。这一夜说完了这些,静下来,玉兰在黑地里翻了个身。
她说:明儿我去把夏衣裳翻出来晒。箱子里那些,我先晒你娘屋里的,咱屋那口,你自个儿开。
秦守业说:就晒得着太阳那半天,够吗?
玉兰说:够了。那箱子里头那层,不用晒。我知道那层底下压着什么,我也知道你不想叫人动。往后这箱子里的换季,你自个儿管,我的衣裳挪西屋柜里去。今儿我就挪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,你看着办。
黑地里,秦守业没接话。过了一阵,他说:明儿我自个儿弄。
玉兰说:嗯。
又静了一阵,眼看都要睡了,玉兰在黑地里,又说了一句。这一句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他,又像是说给这屋的黑。
她说:那年你跟我说,我这不欠她半分。这话我记着呢。可我睡在你们中间这些年了,欠不欠的,我心里有杆秤。你要问那杆秤称出个什么来,你明儿问我。就明儿。过了明儿,我这辈子再不提这一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