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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8章 两趟坟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477字 2026-10-08 12:45:21

第二天是个大晴天。秦守业在铺子里坐了一上午,心里搁着昨晚那句“就明儿”。晌午回家吃饭,玉兰把饭端上来,跟往常一样,一个字没提。他吃完了,她也收拾完了,还是没提。他坐在桌边没走,等她开口。

玉兰把碗筷刷完,回来在桌边坐下,坐了一会儿。

她说:算了,不问了。

秦守业说:你说要问的。

玉兰说:夜里躺着想了一宿,想明白了。那杆秤称出来的东西,说出来是个数,不说出来,也是个数。数不变。我说给你,是让你也背上一半;我不说,是我自个儿背着。我想了想,你背的那些年,也不轻。

她说完,起身进了灶房。这一茬,往后真的再没提过。可是打那天起,两口子之间有一件事变了:北坡那趟坟,她年年跟着去,去得比他还齐整。有一年清明前他病了一场,发着烧,她拦着没让他去,她自个儿提着篮子上的北坡,纸、香、酒,一样不落,回来跟他说:烧上了,土也添了。他躺着,说了声:难为你。她说:不难为,是还愿。

又过了几年,闺女在县里定了亲事,嫁了。陪嫁是两口子一样一样置办的,柜子、被褥、一对暖瓶。送嫁那天,老太太拄着拐送到村口,回来看着空了一半的屋子,念叨了几天。也是那几年,家里添了一个小的,秦守业得了个儿子。老来得子,老太太高兴,逢人便说秦家香火续上了。这孩子出生的时候,玉兰已经是四十来岁的人,生他吃了大罪,落下了病根,往后重活干不了了。

儿子小的时候,清明上北坡,是两口子带着去的。孩子在坡上乱跑,揪歪脖榆树的叶子,两口子烧纸。有一年他五岁,蹲在碑前,拿手指头描碑上那三个字,描完了仰着头问:爹,这里头埋的是谁?

秦守业正压着纸灰,手上的土还没拍。

他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
孩子等着。玉兰在旁边拔坟头的草,也没接话。

秦守业把土按实了,才说:一个故人。

孩子问:故人是什么人?

秦守业说:就是早先认识的人。走远了的。

孩子哦了一声,跑去追一只蚂蚱了。这是头一回。往后这孩子还问过,十来岁问过一回,十几岁又问过一回,问法不一样,答案是一样的。第二回他问的时候,已经会看大人脸色了,问完自己就收了,说:又是故人吧。第三回是带着妹妹,闺女回门子,兄妹俩清明跟着去上坟,闺女在碑前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拉着弟弟走了。闺女是知道有“老亲”这个说法的,弟弟把爹的原话学给她听,她听着,说:嗯,故人。

这些年,两趟坟,秦守业一趟没落下过。

自家祖坟那趟是给活人看的,也是给祖宗的,三家坟,纸、香、磕头,领着儿子去,一样一样教他,教他哪座坟是太爷,哪座是太爷的爹。北坡那趟是他自己的,后来添上玉兰,再后来孩子们小的时候跟一跟,大了就不跟了。这趟坟他上得仔细:坟头的草,年年拔;冲开的沟,年年填;碑上的字磨浅了,有一年他找了当年的石匠,想请人重新凿深,石匠说这石头就这样了,凿深了石头吃不消,他站在碑前想了想,说:那就留着。打那以后,他每年上坟带一块干净的布,把碑面擦一遍,字浅了,土不糊在上头,也还认得。

有一年秋天,她哥那边捎来最后一回信,说她哥没了。秦守业去邻村吊了丧,随了礼,磕了头。她哥的儿女跟他不熟,客气地招待了一顿饭,饭桌上没人提北坡。回来路上他想,这一家的线,到这儿算是结了。打那以后,北坡的纸,从三份变回两份,他的,玉兰的。

日子一年一年地过。儿子念了书,没念出去,回村跟着他守铺子。老太太是在儿子十二岁那年走的,走得安稳,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粥。出殡、圆坟、烧七,一样一样办齐。老太太走了以后,家里剩三口人,玉兰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炕上的日子多,地上的日子少。上坟的活,就落在秦守业爷俩身上。

这一年清明,他带着儿子上完祖坟,隔了一天,又上北坡。儿子跟在后头,拎着篮子。到了坟前,爷俩烧纸,儿子烧他娘交代的份,磕头。秦守业蹲在碑前擦碑面,擦着擦着,停了一下。他今年五十多了,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,起来的时候得扶碑。这一趟一趟的,他心里数过:从立碑那年起,二十多个清明,二十多趟,加上替她哥烧的那些年头,纸烧了小三十年。

儿子在旁边把纸灰压好,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爷俩站着,看着那块碑。儿子今年十八了,长得比他高。

儿子说:爹,我下年娶了媳妇,这坟我还接着上不?

秦守业把布叠起来,揣进兜里。

他说:接着上。

儿子说:那我得跟媳妇说一声,这是什么人,要不她该问了。爹——

秦守业没接话。风把纸灰吹起一小片,又落下了。歪脖榆树的叶子响了一阵。

儿子看着他,等着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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