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的问话撂在那儿,风又把纸灰吹起了一小片。
秦守业把兜里的布掏出来又擦了一遍碑面,擦完了,把布叠好。
他说:跟你媳妇说,是咱家一个老亲。早年受过咱家的好处,人没了,家里没人了。清明去添把土、烧份纸,不算亏欠谁。
儿子说:就这么说?
秦守业说:就这么说。
儿子拎起篮子,爷俩下了坡。路上儿子又说:爹,我看你擦那碑,比擦咱家神龛还上心。秦守业没接话,走了一段,说:神龛有你娘擦。儿子笑了一声,没再说。
儿子娶了媳妇,第二年得了个闺女。铺子交了一半给儿子,秦守业还天天去,坐在柜台后头收钱,补胎的活干不动了,手上的劲散了。他的背是六十往后驼下去的,先是直不起来,后是走路低着头,再后来得拄棍。镇上一年去不了两趟了,去一趟,回来歇两天。
玉兰比他小几岁,老得比他快。生了儿子落下的病根,到了晚年一样一样地找上来。她的头发是六十出头白的,白得快,两三年就全白了。她躺炕上的时候多,精神好的时候,坐起来做点轻省活,择菜、缠线;精神不好,就那么躺着,眼睛看着房梁。躺着的时候她话更少,可秦守业从铺子里回来,往炕沿上一坐,她总能说出这一天家里缺了什么,该添盐了,孙女的棉袄该换袖子了。她说,他去办。
老屋翻过一回顶,还是那几间。院里那条狗没了以后,没再抱,儿子说养不动了。西屋的柜还是玉兰的,堂屋那口锁着的箱子,还是秦守业自己擦、自己抬。有一年夏天晒霉,他一个人把箱子抬到院里,抬的时候闪了腰,躺了半个月。儿子要帮他开箱晾晾里头,他躺在炕上,说:不用,里头没衣裳,就一层旧的,压箱底的,见不得风。儿子说纸也怕潮,不晒就坏了。秦守业说:坏不了。这话就过去了。
秀云那座坟,他年年去。七十岁以前,他自己拄着棍去,儿子不放心,送到坡底下等他。坡上那段路,他走一段歇一段,到了坟前,先坐下喘,喘匀了再干活。草要拔,沟要填,碑要擦。有一年他坐在碑前喘气,坐了半天,跟儿子说:你先回去,我坐会儿。儿子在坡底下等,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他从坡上下来,问他坐那么久干啥,他说:年纪大了,走不动,歇着。儿子没再问。
七十三那年冬天,他病了一场,春天缓过来了,腿却不听使唤了。清明到了,他让儿子推着小车送他去坡底下,自己在底下坐着,看儿子上去烧纸。儿子在坟前拔草、添土、擦碑,一样一样照着他教的做。他在坡底下坐着,仰着头看,看到儿子磕完头站起来,才让推回去。
第二年清明,他连坡底下去不了了。
清明前三天,他把儿子叫到炕前。玉兰躺在里头,闭着眼,像是睡了。
他说:北坡那趟坟,往后你替我接着去。别让它荒着。
儿子说:知道。老亲的坟。
他说:嗯。
儿子等了一会儿,见没下文,说:爹,还有交代的没?
秦守业看着房梁,过了一阵。
他说:那碑上的字,磨浅了就磨浅了,不用重凿。坟头的草,年年拔。纸,两份。别的没了。
儿子说:两份?我一份,你的那份算一份,是这么个数吧?
秦守业把眼睛闭上了。
他说:是这么个数。
儿子退出去以后,屋里就剩老两口。玉兰睁开眼,翻了个身,朝着他。
她说:你把碑的事也交代了?
他说:交代了。
她说:来历没说?
他说:没说。话到嘴边,又咽了。当年跟你,也是这么咽的。
玉兰在炕上躺着,过了一会儿,说:咽对了。说了,孩子上那趟坟,心里就得搁事。不说,他就是添把土的事。
这一年清明,儿子两口子上了北坡,纸烧了两份,土添了,草拔了。孙女生下来第五年,也跟着去了一回,在坡上追蝴蝶,问了她爹一回:这是谁家的坟?她爹说:老亲家的。孩子问什么叫老亲,她爹说:就是早先好过的、后来没人了的人家。孩子哦了一声,去追蝴蝶了。
往后年年如此。儿子上那趟坟,纸两份,草拔净,土添齐,碑擦一遍,布是他爹留下的那块,用旧了,他接着用。村里人问起过一回,说北坡那座孤坟,怎么年年是你们秦家的人上?儿子说:我爹交代的,那儿不能荒着。人家问是你家什么亲戚,儿子站在那儿,想了想。
他说:我说不上来。我爹在的时候,我问过他一回,坟里那个人到底是谁。他就给了我三个字。这三个字我用到今天了。
人家问:哪三个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