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把那三个字说出去之前,先把村里人打发走了。回到家,他媳妇在灶房门口截住他,问:你跟人卖什么关子,故人故人的,你爹到底跟你说的是谁?
儿子说:我爹就给了这三个字,我能多说出什么来?
媳妇说:那你也问问他本人啊。他一时半会儿又走不了,话还能烂在肚子里?
儿子蹲在门槛上,抽了半袋烟。
他说:问了二十年了。五岁问过,十来岁问过,十几岁又问过,问出来的就是这三个字。他老人家如今这个岁数,我再问,就是把老人往那件事里推。他不说,自有不说的道理。他要打算说,不用我问,他自己就说了。
媳妇说:那三个字,到底哪三个?
儿子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他说:一个故人。
这件事在家里又搁了些年。孙女长大了,念了书,进了城,一年回来两三趟。铺子彻底交给了儿子,秦守业和玉兰就守着那几间老屋,一个躺炕上的时候多,一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时候多。老两口一天说不上十句话,可谁在屋里咳嗽一声,另一个都听得见。玉兰的病到了这个岁数,反倒平稳了,就是人越发瘦,冬天抱着手炉坐在炕头,一坐一天。秦守业的背驼得厉害,走路得拄两根棍,可他还是天天把堂屋那口箱子擦一遍,钥匙拴在裤腰上,睡觉都不解。
孙女在城里成了家,接她爷去住过半个月。城里的楼高,他坐不惯电梯,说那铁匣子一关,人就交给它了,住了半个月回来了。孙女放心不下,赶回来看他,坐在炕沿上,拉着他爷的手说了一阵城里的日子。说着说着,她放低了声音。
她是读过书的人,问话跟她爹不一样。
她说:爷,我问你个事,你别多心。北坡那座坟,你上了一辈子,我爹又接着上。我从小跟着去,擦碑那块布,还是你使过的。我们都没问过那是谁,往后也不问了。我就问一句,这些年,你后悔不?
屋里就爷孙俩。炕上的玉兰闭着眼,像是睡了。窗外头,院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斜过来,落在老人脚面上。
秦守业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他没马上答。孙女就等着,也不催。
过了一阵,他开口了。
他说:不后悔。
孙女说:一点都没有?
他说:当年那句话是我自己说的。写了,烧了,认了。不后悔。
孙女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给他掖了掖被角,起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身后那个声音又响了。声音不大,可一个字一个字都送到了门口。
他说:就是有一样。要是秀云当年没得那场病,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。
孙女站住,回过头。老人还坐在炕沿上,看着窗外那棵枣树,枣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。孙女张了张嘴,到底什么也没说,轻轻把门带上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她走后,炕上的玉兰睁开了眼。老太婆朝里躺着,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墙,又闭上了。晚饭的时候,她让儿子媳妇把她扶起来,坐轮椅上到堂屋,破天荒地多喝了半碗粥。饭桌上谁也没提白天的事。夜里,老两口在黑地里躺着,谁也没说话,可两个人都到后半夜才睡着。这些,孙女不知道,儿子媳妇也不知道。
这是秦守业这些年头一回,也是末一回,把这个名字说出口。就这一回,还是当着闭眼的玉兰说的。玉兰听没听见,只有玉兰自己知道,她一辈子没跟人核对过。
打这往后,他再没提起过什么,也再没人敢问他什么。孙女的嘴紧,回去跟她娘、跟她爹都没学这一段。第二年开春,玉兰先走的。走得安稳,头天晚上还跟儿子交代了西屋柜里哪层放的是她的寿衣。发丧那几天,秦守业坐在院里的凳子上,看着人来人往,谁劝他就点点头。圆完坟的当天傍晚,他自己拄着棍,慢慢蹭到堂屋,把那口箱子打开了一回。没人知道他开箱看了什么,看了多久。第二天早上,箱子锁着,钥匙还拴在裤腰上。他把儿子叫到跟前,就交代了一句话:这口箱子,等我没了,跟棺材一块儿埋了,不许开。
儿子说:里头要是有怕潮的东西呢?
秦守业说:埋土里的东西,不怕潮。
这话之后,他身上那点劲一天比一天松。北坡那趟坟,他让儿子替他多磕了一个头——是替他给玉兰磕的,不是给那座坟的,这两个头怎么分,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。孙女又回来看过他一回,临走的时候,他把着门框送她,送到院里,站住了。
他说:丫头,上回你问我的话,就烂在你那儿。
孙女说:爷,我没跟人说过。
他说:嗯。往后也不用说了。我们这些人的事,说出去,人家当故事听。听故事的人,是不还账的。
孙女说:爷,那你那半句话,我记着行不行?
秦守业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,摆了摆手,回屋去了。
这一年秋天,他也走了。走得比玉兰还安稳,头天夜里还喝了半碗粥,早上没起。那口箱子,儿子照他的话,没开,跟棺材一起下了葬。北坡那趟坟,儿子接着上,纸还是两份,往后变三份了。那块碑上的字磨得更浅了,可布还在,年年擦着,土糊不上去,还认得。
这一户人家的事,到这儿就算说完了。一句话欠了五年,一座坟上了三十年,一个名字咽了一辈子,末了收在“不后悔”三个字上,又垫上半句“要是当年没那场病”。这半句底下压着什么,他没说,也不打算说了。箱子埋进了土里,那上头有没有字、写的什么,往后连他儿子都不会知道了。
给死人办事的,不独这一家。从这一户人家出来,往别处走,还有一桩事,说的也是给死人办事,可那一桩要问的,跟这一桩不一样了。这一桩问的是活人肯不肯,那一桩要问的,是埋在地下的两个人,自己愿不愿意。
另一处地方,两户人家,中间隔一条河。河东埋着一个,河西埋着一个,都是死了有些年头的老人。两家的后人碰了头,商量着要把两个老人合葬到一处,坟并成一座,日子都看好了。商量是商量妥了的,两家都点了头,谁也没含糊。
迁坟定在清明前。动土的前一夜,两家的当家人各睡各的屋,各做了各的梦,梦里都见着自家那位老人。第二天一早,两家的人到了坟地,锹下去没三下,河东当家的先撂了锹,河西当家的跟着也撂了。两个人隔着两座坟,站在那儿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先开口。
锹底下翻出来的那点东西,两个人都看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