锹底下翻出来的,是一块压在坟土里的旧瓦当,两家的老人都没了,谁也说不清是哪一辈垫进去的。两家人围着看了半天,看不出个所以然,把这桩事搁下了,坟照旧迁,合照旧合。这一头的事,说到这儿。要往下说的,是另一处地方、另一户人家的事,得从头说起。
中原某地,一个村子,姓韩的和姓柳的各占半条街。两姓沾着些远亲,这些年没什么大来往,也没什么大仇怨。村外两片坟地,韩家的祖坟在村东,柳家的祖坟在村西南,隔着一片洼地,谁也不挨谁。
韩家的儿子叫韩有德,前几年病死的,二十四五。是场急病,头一天还下地掰棒子,夜里就烧起来,抬到镇上没抢救过来,第三天人就没了。他是韩家的独苗,他爹走得早,家里就剩他娘一个人。发丧那天,他娘哭得背过气去两回,是族人架着才把灵送出去的。韩有德的坟没进祖坟,他没成过家,按老理,没成家的不能入祖坟,就另起了个小坟,在祖坟东边的地头上,孤零零一座。
过了两年,柳家的姑娘柳巧云也没了。她的病拖得久,前后两年,从病倒到走,药没断过,人瘦到最后脱了形。她走的时候二十上下,也没成过家。柳家的哥柳长贵做主,把妹妹的坟也另起了,起在柳家祖坟西边的坡上,也是孤零零一座。村里人提起这两个年轻人,就是两声叹气:一个走得太急,一个拖得太苦。
这两个孩子之间,还有一段旧事。
早年间,两家的老人还在的时候,给这两个孩子定过一门亲。那时候韩有德七八岁,柳巧云五六岁,两家的老人在地头上抽着一袋烟,一句话就把亲事定了,连庚帖都换过。后来两家的老人前后脚没了,这门亲就悬在那儿。再后来孩子大了,韩有德托人捎过话,说自己心里有人;柳巧云那头也传出来,说姑娘不愿意远嫁,也不愿意这门小时候定的亲。两边都没把话说破,这门亲就那么拖着,一年一年,谁也不提,谁也不退。直到韩有德病死前两年,柳家托了个中间人,把当年换的庚帖退了回去,这门亲,算是明明白白作了罢。
作罢之后,两家的来往就断了。韩有德的娘把那份退回来的庚帖压在了柜底,柳家那头,庚帖换了什么回去,外人不知道。
这年秋后,韩家族里修祖坟。族里出了钱,请了阴阳先生看的日子,几座老坟该合的合,该迁的迁,塌了的坟头重新培土。族里议事那天,各家当家的都到了韩家老祠堂,商量着各家摊多少、日子定在哪天。
议到一半,韩有德的娘开口了。
她今年五十上下,儿子走了这几年,头发全白了。她坐在祠堂的条凳上,等人声落下去,才慢慢站起来。
她说:各家的事,我不掺和。我就说我们家一桩。有德没成过家,进不了祖坟,这些年他那座小坟在地头上孤着。这回修坟,我想趁着族里的先生在场、看日子的也方便,把他那座坟挪一挪。
族里人说:挪进来也行,旁支的也有这么办的,给先生多封个礼就是。
她摇头。
她说:不是这个挪法。我是想,把他的坟,跟柳家巧云的,并到一处。
祠堂里静了一下。族里人面面相觑,有人把她拉到一边,低声说:老嫂子,柳家的姑娘,人家没嫁过咱们韩家,这两座坟并到一处,名分上算怎么回事?再说当年那门亲,不是作罢了么?
韩有德的娘站在祠堂中间,把腰板挺了挺。
她说:名分上就是差点,我知道。可两个孩子早年定过亲。如今都走了。并到一处,也算成全。有德在那头孤着,巧云在那头也孤着,两家老人做的这门亲,活着没成,死了成,补上这一环,两个孩子在底下也算有个伴。我这当娘的,没别的念想,就剩这一个了。
族里人还是为难,说这事韩家一头说了不算,得柳家点头。
她说:我去说。
当天下午,她过了半条街,进了柳家的门。柳长贵在家,兄妹俩的爹娘也走得早,这些年是这个哥当着家。他给韩家这位老嫂子倒了碗水,两个人坐在堂屋里。
韩有德的娘把话说了一遍。她说得不快,从当年地头上定亲说起,说到庚帖退回来,说到两个孩子的两座孤坟,末了说到并坟。她说:并坟的日子、破土的先生、迁坟的人工,都算我们韩家的,不用柳家出一分钱一分粮。坟并好了,立碑立我们韩家的,给你们柳家留名分,香火两家一块儿上,你们愿意来就来,不来也不碍。
柳长贵端着碗,听完,没吭声。
韩有德的娘等了一阵,又等了一阵。柳长贵把碗里的水喝完了,把碗放下,还是没吭声。
她说:长贵,我知道这个事难为你。你要是不点头,我也不逼你,就当我没来过。
柳长贵坐在那儿,看着桌面。过了半晌,他说:嫂子,你容我想想。这不是钱的事。
她说:不急,你想到哪天算哪天。
她走了以后,柳长贵一个人在堂屋坐到了天黑。他媳妇问他怎么了,他把并坟的事说了。他媳妇说:当年妹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,那门亲她死活不愿意,庚帖还是她自己催着我退的。如今人走了,倒把她跟人家并到一处,她在底下,这话跟谁说去?
柳长贵说:人都没了,还讲究这个?
他媳妇说:人在的时候讲究不讲究,人自己知道。如今谁去问她?
两口子说到这儿,谁也没再说下去。第二天,柳长贵去他妹妹的坟上转了一圈,在坟前蹲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三天,韩家捎话来问,柳长贵回了话:应了。
族里得了准信儿,阴阳先生把日子看了,迁坟并葬定在冬月里。破土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,韩家那头忙着备坛、备碑、备人工,韩有德的娘天天去儿子坟边上看那块地,用脚步量来量去,比画着两座坟怎么个并法。
柳家这头,柳长贵应了之后,就再没提过这件事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只是有一件事,他媳妇看在眼里:他把他妹妹屋里剩下的那点遗物收拢起来,原本说要烧的,这些年一直没舍得烧,那天晚上,他从柜里翻出来,一件一件又看了一遍,末了把一件东西单独抽出来,揣进了自己怀里。
他媳妇问他:那是什么?
柳长贵把手按在怀里,没往外拿。
他说:并坟那天,我要搁进坛里一样东西。
他媳妇说:搁什么?
柳长贵没答话,吹了灯。黑地里,他媳妇听见他把怀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,窸窸窣窣的,摸了半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