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揣在柳长贵怀里的东西，他媳妇后来认出来了，是一根红头绳，妹妹十来岁那年扎过的，戴旧了，收在遗物的包袱底上，这些年跟着包袱在柜里躺着。他媳妇没问他要拿这个做什么，也没拦。两口子心里都清楚，并坟的日子定了，官面上、族里头、两家人嘴上，这事都说妥了。妥了的事，就照妥了的办。
可在办之前，得把底下那两个人说清楚。
先说韩有德。
韩有德活着的时候，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。二十四五年里，他跟人红过一回脸，还是替邻居家的孩子说话。他话少，村里人形容他，就一个字：闷。他在家闷，出门也闷，见了生人，话到嘴边先咽半截。可他不傻，地里活、家里活，看一遍就会，账也算得清，镇上收粮的贩子想蒙他两回，都没蒙成。他爹走得早，他十几岁就顶门户，他娘性子急，遇事爱嚷，他从来不还嘴，娘嚷完了，他把事情该办办、该补补。村里人背地里说，这孩子投胎投性子，把他娘那半截急的丢在路上了。
他没成家。早年定过一门亲，后头作罢了，再往后也有人给提过两回，一是他家底薄，二是他娘的名声在外头，人家姑娘一听婆婆是那个脾气，就打了退堂鼓。他自己不怎么提这事，提起来也就一句：不急。他二十四岁那年秋天，白天还下地掰了一天棒子，晚上回家吃了两碗饭，夜里发起烧来。他娘当是着凉，给他捂了被子发汗，天亮人烧糊涂了，才张罗车往镇上送。路上两个时辰，到镇上人已经不行了，大夫说是急症，拖过了时辰。第三天，人没了。从发病到入土，前后六天。
他娘就这一个儿子。
再说柳巧云。
柳巧云比韩有德小四五岁，柳家的独女，上头一个哥，就是柳长贵。她跟韩有德不一样，她话不少，可她的话是往外顶的。村里人形容她，也是一个字：倔。她认准的事，九头牛拉不回；她不认的事，谁说也不行。小时候念过两年书，认得字，能看闲书，她娘说姑娘家看那些没用，她把书藏在草筐底下，割草的时候接着看。
她那场病，起在她十九那年。先是咳嗽，拖成低烧，再拖，人就瘦下来了。看了几处大夫，有说是痨症的，有说是别的，药吃了一麻袋，人还是一天天往下瘦。她病着的那两年，脾气反倒越病越硬，不肯躺着，能坐不躺，能走不坐，家里的针线活她一直做到拿不动针的那天。她娘背着她抹眼泪，当面不敢哭，她看见了就说：哭什么，我又没死。这句话，她娘记到今天。
再说当年那门亲。
那门亲定下的时候，韩有德七八岁，柳巧云五六岁，是两家老人在地头上一袋烟定下的。老人看的是门户相当、知根知底，问都没问过两个孩子。庚帖换过之后，这门亲在两家的账上挂了十来年，谁也不提，谁也不退。柳巧云十四五岁懂了事，从她娘嘴里套出这个话来，从那天起，她跟她娘的气就没断过。她不哭不闹，就是一句话顶在那儿：这门亲我不认。她娘说老人定下的，不能翻。她说：老人定的，叫老人去嫁。为这句话，她娘拿笤帚追着打过她一回。打完了，她还是那句话。
后来她病了。病了两年，她娘守了她两年，娘俩在病里把那门亲的话又提过几回，每一回都是顶。她娘说：你先把病养好，这个事往后说。她说：往后说也是不认。她娘说：你就不看看人家那孩子？她说：不看。老人定的，又不是我定的，看他做什么。
她到死，没见过韩有德几面。两家的地挨着地头，两个人活着的时候，拢共照过三四面，还是十几岁上，隔着一条地垄远远看见的，话都没说过一句。韩有德那头，为这门亲托人捎过话，说的也不是情愿，是他心里另有人，也是不认。所以两家的老人没了以后，这门亲两头都凉着，凉到柳巧云病故前两年，柳家托中间人把庚帖退了回去，才算正式作罢。
庚帖退回去那天，柳巧云还在病里。她哥把这事告诉她，她正在炕上缠线，听完，手停了一下，接着缠。缠完了那一线，她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：这回踏实了。
这是她对那门亲事，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。第二年，她走了。发丧、起坟，都是柳长贵操办的，坟起在柳家祖坟西边的坡上，跟村东地头上韩有德那座小坟，一个村东，一个村西南，隔着一片洼地，两座孤坟，谁也看不见谁。
两个孩子走了以后，两家没走动过。韩家那头，韩有德的娘把退回来的庚帖压在柜底，再没提；柳家这头，柳巧云的娘在她闺女走后一年也病没了，家里是柳长贵当家，他跟韩家没有来往的理由。村里人偶尔把这两个年轻人放在一句话里说，也就是两声叹气，说完就散。
这些年，两座坟各自孤着，各自被各自家的人清明烧一回纸。底下那两个人，一个到死没认过那门亲，一个到死心里搁着别人，各走各的路，各归各的土。谁也没料到，死了之后，这两条路会被两家的活人重新接上。
这回并坟，从韩家老嫂子在祠堂开口那天起，到柳长贵回话应下那天止，族里议过，阴阳先生看过日子，两家的当家人碰过头，钱、人工、碑、名分、香火，一样一样都议到了。一样一样，都是活人的事。
从头到尾，没有一个人问过埋在地底下的那两个人，愿不愿意。
也没有人知道，该上哪儿去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