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是阴阳先生看的，冬月里一个晴日，风小，土冻得不深。前两天，韩家把该备的都备齐了：两口新坛，是从镇上窑上拉回来的，黑釉，口小肚大；一块新碑，石匠已经凿好了，用草帘子苫着，立在祠堂后头；香烛纸马、白布孝带、起坟的人工饭，一样不缺。族里派了四个明白规矩的长辈，一个管唱礼，一个管压纸，两个管盯工序。
按规矩，并坟这天，先起坟。
天刚亮，两拨人分头出了村。起韩有德那座坟的一拨往村东去，韩家的男丁都在这一拨里，韩有德的娘裹着棉袄，坐在坟边地头的一把椅子上，看着。起柳巧云那座坟的一拨往村西南去，柳长贵领着头，他媳妇没来，按规矩女眷不上坟地，可她送到村口，站在碾盘边上，一直望着那拨人走远。
两座坟起得都顺。帮忙的村里人先把坟头的草烧了，纸压了，然后下锹。韩有德的坟浅，当年埋的就是一口薄棺，挖到四尺多就见了棺板，棺板糟了，没敢用锹撬，是拿手把浮土清了，把棺盖起了。尸骨收进坛里这道工序，请的是族里干过这行的老人，戴着白手套，拿红布垫着，一样一样地请。柳巧云那头也是这么办的，两头的工序隔着一片洼地，几乎是一样的时辰见的天。
两头各收了一口坛，坛口拿红布扎了，上头覆了盖。
柳长贵在妹妹的坛口扎红布之前，把身边的人支开了几步。他从怀里把那根红头绳掏出来，就着一口坛，放了进去。放完他没言语，朝扎口的老人点了点头，老人把红布扎上了。这一幕，远处的帮工看个大概，谁也没近前问。韩家那头，韩有德的娘也从椅子上起来，走到坛边，把一样东西搁了进去，她搁的时候背着人，事后有人问她搁的什么，她说：他小时候戴过的一枚长命锁。这话传到柳家，柳长贵的媳妇听了，没说什么。
日头到晌午头的时候，两口坛先后抬进了韩家祖坟那片。双穴是前一天挖好的，就在祖坟东边，离老坟三步远，一个穴里打了两个窝，一左一右，中间隔一道土梁。看穴的是阴阳先生，先生说：男左女右，这是老理。
下坛的时候，两家的男丁都到了。韩家在前，柳家在后，按长幼站着。韩有德的娘站在韩家队伍的最前头，柳长贵站在柳家队伍的最前头。唱礼的长辈在穴边站着，一唱一应，一拜一叩。两口坛，先下韩有德的，放左；再下柳巧云的，放右。坛落了窝，先生抓了三把新土，一把一把撒下去，撒完，帮忙的村里人一齐下锹堆土。
土堆到一半，歇了一炷香的工夫，吃了一轮酒。然后接着堆，堆起一座新坟，比两边的老坟都大一号。坟圆了，压了纸，烧了纸马，放了三挂炮。末了立碑。草帘子揭开，碑抬起来，落进预先打好的碑座里，扶正了。
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。左边是韩公有德之位，右边是柳氏巧云之位，中间一行小字，是并葬的年月。落款是韩家族立，柳家的名分照当初说好的，留在了右边的位子上。
礼成的时候，日头偏西。韩有德的娘在碑前站了很久，伸手把碑面上的浮尘抹了一把。她这一辈子给儿子办过满月、办过丧事，如今办了这一桩，末了这一桩。她转过身，跟柳长贵说了句：长贵，往后这座坟，你们家清明也来烧炷香，不来的话，我们家的香火，捎带着就烧了。
柳长贵说：嫂子，来。
两拨人前后脚下了坟地，韩家在前，柳家在后，还是来时的次序。村里帮忙的领了工钱和一身白布，各自散了。当天晚上，韩家摆了六桌，请了族里和帮工的人，柳家父子也坐了一席，坐到席散。
这一场事，从头到尾是照着族里的规矩办的。日子是先生看的，穴是先生看的，男左女右没乱，长幼的次序没乱，两家该出的礼数一样没短。族里那几个长辈第二天凑在一起，把这场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，捋完了，谁也说不出什么。按规矩，这桩事没有一处错。
只是那天散席以后，帮工里有个后生回家跟他娘说起白天的事，说到柳长贵往坛里搁东西那一段。他娘正纳着鞋底，听完，手里的针停了半天。
他娘说：往坛里搁东西，得搁她生前自己的物件。他搁的是什么？
后生说：离得远，没看清，就看见是一截红的。
他娘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，没接着往下纳。
她说：可要是搁的不是她自己的东西，是别人给她的，那按老理说，这东西跟着她进了土，就等于：
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，把鞋底翻了个面。
后生问：等于什么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