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金銮殿,透着一股子久违的清朗。没了往日那种因为漕运断绝、粮价飞涨而带来的焦灼空气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如同春水破冰般的生机。
户部尚书站在丹陛之下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账册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,笑得像个刚收了租子的老财主。
“陛下!这半年来,咱们大梁的漕运,可是真真切切地活过来了!”户部尚书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“河道淤泥清理了三千万方,那水道畅通得跑马都嫌宽!南方的丝绸、茶叶、大米,那是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北边运;咱们北方的皮毛、铁器,也能顺顺当当地销往江南。这一进一出,不仅国库充盈了,京城的物价也稳住了!现在的米价,比去年这时候降了两成,老百姓的饭碗里,那是实打实的多了几粒米!”
萧玦坐在龙椅上,看着台阶下那张喜笑颜开的脸,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。但他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户部尚书身旁的中年男子。
那是漕运总督孟德,孟总督。此刻的他,官服上沾着些许尘土,脸色虽有些疲惫,腰杆却挺得笔直,一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锐利与坚毅。
“孟总督。”萧玦开口道,“户部说的是结果,朕想听听过程。这一路,你是怎么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的?”
孟德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声音沉稳如铁:“回陛下,漕运之弊,不在天灾,在人祸。微臣接手之初,河里不仅有淤泥,还有‘水鬼’。那些盘踞在运河上的旧势力,跟水匪勾结,截船、抢粮、甚至人为制造沉船事故,以此来垄断运力,哄抬运价。”
说到这里,孟德眼中闪过一丝寒芒:“微臣没别的法子,只有一招——杀!陛下赐了尚方宝剑,微臣就带着官兵沿河巡视,遇见水匪就杀,遇见勾结水匪的漕帮旧头目就抓!这半年,杀了三十六个悍匪头目,抄了十二个借机勒索的漕运字号。这河里的水,是用血洗干净的。”
朝堂上一片寂静,群臣都能想象出那刀光剑影的血腥。
“除暴之后,便是安良。”孟德继续说道,“微臣推行了‘官督商办’的新制。官府负责河道治安和定规矩,具体的运输业务,则交给那些有实力、守规矩的商户去竞争。这一竞争,运费不仅降下来了,效率也提上去了。以前从杭州运粮到京师,得走两个月;现在船快了,路顺了,只要一个半月!”
“好!”萧玦猛地一拍龙椅,“一个半月!这节省下来的半个月,在战时就是千军万马的粮草,在平时就是百姓口中的活路!孟德,你这次办得漂亮!”
“陛下圣明,这非微臣一人之功,乃是朝廷之威,万民之福。”孟德谦逊地低头。
萧玦站起身,大手一挥:“传旨!漕运总督孟德,整治河道有功,肃清匪患得力,特封为‘漕运功臣’,赏黄金百两,锦缎十匹!朕不管你是用血洗出来的,还是用汗水泡出来的,反正这河道通了,粮到了,这就是大功!朕要你继续坐镇漕运,给朕死死看住这条大梁的血管,谁敢再动歪心思,你就不用请旨,直接治他的罪!”
“微臣,谢主隆恩!”孟德跪地谢恩,声音铿锵。
朝堂上一片歌功颂德之声,气氛热烈。然而,在这片祥和之中,沈黎却一直静静地坐在凤椅上,并没有立刻随声附和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挂在旁边的漕运图上,手指轻轻摩挲着凤椅的扶手,目光深邃。
“陛下,”沈黎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喧嚣,“孟总督功不可没,这漕运畅通确实是国之幸事。只是,臣妾看这漕运图上,千里河道,虽已清淤,但沿线的防护,似乎还有些疏漏。”
萧玦闻言,看向沈黎:“皇后有何高见?”
沈黎站起身,走到殿前,缓缓说道:“所谓‘打江山易,守江山难’。如今漕运刚通,商户们为了争抢生意,自然是各显神通。但时间一长,这‘利’字当头,难免又会生出新的乱子。臣妾以为,光靠现在的清剿和监管,还不够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孟德和户部尚书:“臣妾建议,在漕运沿线每隔百里,便设立一座‘驿站+巡检司’。这驿站不仅供商旅歇脚,更是官府的耳目;巡检司则要常态化巡逻,不能等着出了事再去抓人。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知道,这运河边上,到处都是朝廷的眼睛。”
“此外,既然是‘官督商办’,这‘督’字得有实打实的手段。”沈黎继续说道,“要建立一套漕运动态监管机制。哪些商户运得快、损耗小、守规矩,就给奖励,甚至可以优先承运官粮;哪些商户若是弄虚作假、甚至搞什么‘围积居奇’那一套,直接拉入黑名单,终身禁入!这优胜劣汰,才能让漕运这池水始终保持活络。”
萧玦听罢,眉头微皱,随即舒展开来,点了点头:“皇后说得对。孟总督,你听到了吗?这不仅仅是运粮,这是在经营一个庞大的商业网络。你回去之后,就按照皇后说的,去拟这份《漕运后续监管细则》。朕还要你们鼓励商户们动动脑子,不仅仅是运粮,运人、运货、甚至搞搞‘联运’,把生意做活了,这漕运才能长久地造福百姓。”
“微臣遵旨!”孟德心中一凛,暗自佩服皇后的远见。他刚才只顾着高兴于眼前的成效,确实没考虑到长久以后商户之间可能形成的垄断和新的利益纠葛。
朝会散去,群臣鱼贯而出。萧玦与沈黎并肩走向御书房。
午后阳光正好,透过窗棂洒在案几上。萧玦心情颇好,随手拿起一块刚进贡的江南糕点递给沈黎:“阿黎,今日这漕运之事算是尘埃落定,朕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。这国库充裕了,朕也能腾出手来办点别的事,比如那西北的边防……”
沈黎接过糕点,却没有吃,只是放在盘子里。她看着萧玦那轻松的神色,眉头反而微微蹙起。
“陛下,石头落地了,可激起的水花还没平呢。”沈黎轻声说道。
萧玦一愣,停下脚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陛下,您想过没有,这漕运以前是谁在把持?”沈黎转过身,目光看向南方,“是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。他们靠着垄断漕运,吸了百年的血。如今您推行‘官督商办’,虽然也用了商户,但规矩是朝廷定的,大头是朝廷赚的。这一刀,可是实打实地切在了世家们的肉上。”
萧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皇宫外那繁华的街道。
“你是说……江南世家会有动作?”萧玦沉声问道。
“孟总督清理了水匪和旧势力,那些都是明面上的‘刺’。但江南世家那是‘根’,盘根错节,深埋地下。”沈黎走到他身后,语气凝重,“漕运一通,百商云集,这里面必然会出现新的利益争夺。世家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肥水流进外人田,他们要么会扶持自己的代理人混入漕运体系,要么……就会在关键时刻,给咱们使绊子。”
“使绊子?”萧玦冷笑一声,“朕既然敢改这漕运,就料到了他们会不爽。若是他们敢在京城动手,朕正好收拾他们。”
“若是他们在运粮上动手脚呢?”沈黎反问道,“若是他们暗中压低粮价,挤兑新商户,或者干脆在运河上游闹事,逼得咱们不得不求助旧势力,那到时候,这改革的成果,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。”
萧玦沉默了。他看着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,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良久,萧玦缓缓开口,“这盛世繁华的背后,确实还藏着暗流。商户们为了逐利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;而世家们为了保住权势,什么事也都干得出来。这漕运,现在成了香饽饽,也成了烫手山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黎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:“那皇后以为,朕该如何应对?”
“静观其变,以逸待劳。”沈黎冷静地说道,“让孟总督把那‘驿站’和‘巡检司’尽快建起来,这就是咱们的钉子。世家若是不动,朕也不动;若是他们敢伸手,那就正好顺着藤摸瓜,把这百年的老藤给咱斩断了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好。那就让他们先跳一阵。朕倒要看看,这江南的世家,到底是手眼通天,还是敌不过朕的尚方宝剑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,单膝跪地:“启禀陛下,娘娘。刚才收到江南八百里加急密报,江南织造局的几位大掌柜,近日频繁在苏州聚会,似乎在商议……联合抵制新的漕运商户。”
萧玦和沈黎对视一眼,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。
“这么快就坐不住了?”萧玦轻哼一声,“看来,这漕运的仗,才刚刚打完上半场啊。”
“下半场,才见真章。”沈黎淡淡说道,“陛下,密报上还说了谁牵头吗?”
暗卫抬起头,低声道:“回娘娘,领头的是……王家那位致仕的老尚书,王世杰。”
萧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:“王家?好一个王家。朕倒要看看,这把老骨头,能不能扛得住朕的雷霆手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