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后生追着问等于什么,他娘到底没说。她把鞋底纳完了,收了针线,只说了一句:人家两家的事,办都办完了,咱少掺和。这话没往外传,那后生也就撂下了。
并坟之后,村里过了个消停年关。
韩家那头,这个年过得比前几年都像样。往年过年,韩有德的娘一个人守着个空院,族里人叫她去祠堂一块儿坐坐,她不去,说去了看着人家的儿孙心里更空。今年不同了,腊月里她就置办得齐齐整整,割了肉,蒸了馍,还请族里的几个长辈来家里喝了一回酒。酒桌上她提起了这桩事,跟人算账似的,一样一样数:日子是先生看的,碑是石匠新凿的,坛是窑上的好货,柳家的名分给留足了,人工钱韩家全出的,没占人家一文便宜。数完了,她说:这事办得妥当。两个孩子,总算有了个着落。
族里人说:老嫂子,你这块心放下了,往后年节去上炷香,也算有处去了。
她说:可不。往年清明,我都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他那座小坟在地头上孤着,我这个当娘的,年年去一趟,年年回来夜里睡不踏实。今年不同了,今年那是一座正经坟,有碑有名字,他在里头不是孤魂了。
这话她在年前年后说了不止一回。跟族里人说,跟来串门的邻居说,跟集上碰见的亲戚说。说的时候她的腰板是直的,声音也是亮的。村里人听着,都点头,说这老太太这几年的心事,总算了了一桩。
柳家那头,没这些话。
柳长贵的日子照过。开春他要张罗着犁地、送粪、修农具,一天到晚手脚不闲。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并坟的事,夸这桩事办得好,他听着,点点头,接一句“是韩家嫂子有心”,就把话岔到别处去了。他媳妇比他多点嘴,村里女人跟她打听,她也不多说,就说:办都办了,孩子入土为安,还有什么说的。
年三十晚上,柳家包饺子,一家四五口围着案板。孩子多了嘴,问:娘,我姑现在跟人家姓韩的葬一块儿了,那清明上坟,咱还去哪座坟?他媳妇顿了一下,看向柳长贵。柳长贵擀着皮,说:该去哪座去哪座,你姑的坟在人家那片里立着,清明过去烧炷香就是了。孩子又问:那两座旧坟呢,空了,还管不管?柳长贵说:空坟有啥管的。这话把年三十的这个话头压下去了,一家人接着包饺子,谁也没再提。
村里人提起来,都说这是桩成全的好事。开春在井台上、碾道边,女人们纳着鞋说话,说起东头韩家办的这桩事,都说这两家老人当年定的亲,活着没成,死了成了,两个孩子在底下有个伴儿,比孤零零各睡各的强。男人们在牲口棚里说起来,也是这个话:韩家嫂子是个有心人,这桩事办得体面。连镇上赶集碰见外村的,说起各村这些年的稀罕事,都有人把这个事拎出来说,说完归总一句:这样的好事,一年也碰不上一件。
两家的走动,也照当初说好的来。正月里,韩有德的娘备了两包点心,过了半条街,到柳家坐了半个晌午。这是并坟以后两家头一回走动,柳长贵两口子客客气气地招待,倒茶、让座、留饭,她没留饭,坐了坐就回去了。临走的时候,柳长贵把她送到街口,她说:长贵,开春清明,我等你。柳长贵说:去,一定去。
一个冬天就这么过去了,两下里没出一件事。韩家夜里睡得安稳,柳家夜里也睡得安稳。村里更没什么动静,狗没多叫,鸡没乱飞,谁家也没做怪梦。开春化冻,该翻地的翻地,该修渠的修渠,一切照常。
清明到了,两家人按约上的新坟。
那天是个好天,风软,日头也足。韩家去得早,韩有德的娘带着族里两三个晚辈,先到的。供品摆开,纸点着,她围着那座新坟走了一圈,坟头的土经了一冬,沉实了,压的纸还在。她把供品一样一样归置好,站在碑前等着。
晌午前,柳长贵来了,提着个篮子,他媳妇跟着。两家的人在坟前碰了头,没多寒暄,各烧各的纸,各磕各的头。烧完了,韩有德的娘说话了,说了几句坟土该培一培、碑前该栽两棵柏的话,柳长贵都应了。末了两拨人前后脚下山,还是韩家在前,柳家在后。
一切照旧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只是有一件事,两家人谁都没留心。烧纸的时候,那堆纸灰是混在一处烧的,风一过,灰往坟两边分着跑。柳长贵烧完他那一份,往起站的时候,眼睛扫了一眼碑座底下,新坟刚立了小半年,培的土也实,可有一样东西不对:碑座右侧的土,陷下去了一小溜,浅浅的一道,像是底下的土自己松过一回。
他把这一眼收回来了,没言语,跟着下了山。
当天晚上,他媳妇收拾他从坟上带回来的篮子,发现篮子底下多了一样东西,一块从坟地带回来的土坷垃,巴掌大。她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,问他捡这个做什么。柳长贵正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抽了半截,听见这话,把烟掐了。
他说:你把那块土掰开,看看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