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媳妇把那块土坷垃掰开了。里头就是土,还有半截干了的草根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她翻过来掉过去又看了一遍,连个虫眼都没有,把土坷垃递给他。
柳长贵接过去,捏着,对着灯看了半天。他说:没事,是我看岔了。
他媳妇说:你看岔什么了?
他说:白天在坟上,我瞅着碑座边上的土陷了一道,还当底下有什么。这下是虚土,春天化冻都这样。他把那块土扔到了院角,回屋睡了。
睡是睡了,第二天早上他媳妇发现,他后半夜起来过一趟,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回来的,鞋底上沾着土。她没问,他也没说。往后连着几天,柳长贵下地都绕了个远,从韩家祖坟那片的地边上过。过是过,他没停,也没再进坟地。坟还是那座坟,碑还是那块碑,隔着一条地垄看过去,什么都好好的。
这事就算过去了。柳家那头,日子接着照过。
韩家那头,也是顺的。谷雨前后,韩有德的娘张罗着给新坟栽柏树,请了两个短工,在坟前坟后栽了四棵。栽完她坐在坟边上歇脚,跟短工说:等这柏树长起来,我这心事就全了。短工说:老太太,你这坟本来就齐整,栽上树更齐整。她听了这话,高兴,多给了短工二十个铜板。
一晃进了五月。麦子灌浆的时候,村里人闲下来的时辰多,晌午头爱聚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抽袋烟,说闲话。
这一天,村口坐了五六个人。话头是从镇上说起的,镇上有一户人家嫁闺女,彩礼要得高,两家闹得脸红。说着说着,从活人的婚事说到了死人的婚事,又说到阴亲。有人说,配阴亲这东西,讲究个两厢情愿,差一点都不行,配错了要出事的。这个话头一起,就有人把韩柳两家并坟的事拎出来了。
拎出来的人说:要说这桩事,那真是办得没得挑。先生看的日子,族里行的礼,男左女右,碑上两个名字,挑不出一根刺来。
旁边一个上岁数的,姓田,村里人叫他田老汉,平时不大说话,这天接了茬。
他说:规矩是都对。我就问一句——这桩亲,那两个孩子,愿不愿意?
树底下静了一阵。
有人说:老田,人都没了,问这个做什么?
田老汉磕了磕烟锅。
他说:不做什么,就是问一句。你们数数,从韩家嫂子在祠堂开口,到立碑那天,这桩事是谁定的?族里定的,先生定的,两家大人定的。谁的主意,说得清;按哪条规矩办的,说得清。可有一样,从起头到末了,哪一句话,是底下那两个人自己说的?
有人笑:底下的人怎么说话?
田老汉说:是啊,说不了。说不来,也问不了。可这门亲,当年活着的时候,女方就是不认的,庚帖是退过的。男的呢,心里也另有人。这两个孩子,活着没拜过天地,没行过礼,没在一个锅里吃过一顿饭。如今两家的活人把他们并到一处,碑上刻着名字,坟头栽着柏树,看着是夫妻了,这夫妻,是活人给的。
有人接话:死了死了,一死百了,活人给个名分,有什么不好?
田老汉把烟袋别回腰上。
他说:好不好,得问他们。他们在底下是什么情形,没人知道。活着的时候一句话没通过,死了在底下是个什么章程,谁听过?阴间的事,阴间的人自己当家。咱们在这儿替他们圆了脸面,底下那两个人认不认这个脸面,这一句,从头到尾,没有人问过。
树底下没人接话了。麦地的风刮过来,老槐树叶子哗啦响了一阵。
坐了一会儿,人散了。散的时候,有人当个闲话说说就撂下了,有人走着走着,回头朝村东那边望了一眼。韩家祖坟那一片,隔着一片洼地,新坟上的四棵柏树苗,绿茸茸的,立在那儿。
这话当天就传开了。传到韩家,韩有德的娘正在院里喂鸡,听完,把鸡食盆一顿。
她说:田老汉这是老糊涂了。周全不周全,规矩上摆着,哪一样不周全?两个孩子底下有个伴,是好事,好心办的事,怕什么问?
传话的人说:老太太,人家也就那么一说。
她说:一说也是话。这话传出去,外村人听了,还当这桩事有什么毛病。
她嘴上是这么硬,可当天傍晚,她一个人去了趟新坟,把四棵柏树苗挨个儿扶了扶,培了培土,站到天擦黑才回来。回来以后,跟谁也没提这一趟。
这话传到柳家,柳长贵正在院里磨镰。听完,他停了停,接着磨。磨完了一面,翻面的时候,他媳妇在旁边看他的脸色。
他说:老汉这话,问得不是地方,也不是时候。
他媳妇说:那问得对不对?
柳长贵磨完了镰,把镰刀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刃口。
他说:这话要是早仨月问——
他没把这句话说完,把镰刀挂上了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