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没说完的话,柳长贵再没续上过。他媳妇后来又问过他一回:那天你说,这话要是早仨月问,怎么样?他把话岔开了,说早仨月,坟还没并,问也是白问。这话说完,他自己端着碗,半天没动筷子。
麦收刚过,头一个不对来了。
是韩家先发现的。那天早上,韩有德的娘挎着篮子去给新坟送头一茬新麦蒸的馍,走到坟地边上就站住了。新坟的坟头,塌了半边。塌的是右侧,就是柳巧云那口坛子上头的那半边。头天还好好的圆坟头,一夜之间,土陷下去一溜,从坟顶一直豁到坟腰,塌下去的土是松的,顺着坡摊开,塌口里露出来底下一角,是当年下坛时压的那层红布的边角,让土一塌,翻出来了。红布在土里埋了小半年,颜色还红着。
韩有德的娘在坟前站了一阵,把篮子放下,围着坟转了两圈。
她先看的是天。头几天下过一场雨,不大,一夜的过路雨,地皮都没湿透。她又看坟边的四棵柏树苗,四棵都好好的,风刮不倒的东西。她又蹲下来,捻了捻塌口边上的土,土是干的。
按说新坟的土没夯死,头一年遇上雨,塌一塌、陷一陷,乡下有的是。可塌有塌的样子,雨水泡的,是整片往下洇着沉,边是软的。这道塌口不一样,是齐着茬豁开的,像是从底下掏了一下,上头的土失了依托,自己掉下去的。
这些,韩有德的娘看了,没往外说。她回家叫了族里两个人,一块儿又去了一趟。族里人看了,也说不好说是怎么塌的。有人说,兴许是土耗子,打了洞,掏空了底下的浮土。有人说,新坟的土本来就虚,一场雨一阵风,塌了不稀奇。
韩有德的娘听完了,拿定了主意。
她说:下雨泡的。填上就是了。
当天下午,韩家雇了两个人,挑了两担新土,把塌的那半边填上了。填的时候,把那角翻出来的红布又掖回了土里。土填上去,拿脚踩实,又拍出一个圆坟头,比先前还高出一拳头。填完了,韩有德的娘在坟前烧了三炷香,说:有德,巧云,新麦下来了,给你们送馍来了。土塌了,娘叫人填上了,你们在那头安心。
下坟地的时候,她走两步一回头。
这事柳家那头过了三天才知道。柳长贵的媳妇从村里女人嘴里听来的,回家跟柳长贵说了。柳长贵放下手里的活,听完,问了一句:塌的哪半边?
他媳妇说:人家说就是右边,右边就是——
她说到这儿,自己停住了。两口子都知道右边埋的是谁。
柳长贵没言语,第二天挑了个由头,说去东边地里看看麦茬,绕到坟地边上走了一趟。隔着一段距离,他看见新填的土色跟旧土不一样,深一圈,别的看不出什么。他没走近,站了一会儿,回去了。到家他跟媳妇只说了一句:填上了,没事。
可填上的土,没撑过十天。
第十天早上,韩家雇的那两个人里,有一个起早下地,从坟地边上过,老远看见那座坟的坟头又豁了口子。他撂下锄头跑过去看,塌的还是那一处,右半边,头回填的土,齐着茬又陷了下去,塌口的茬比头一回还齐整。那角红布又翻出来了,这回翻出来得更多,半截红布耷拉在塌口外头,土是干的,前后三天没下过一个雨点。
这人跑回村告诉了韩家。韩有德的娘正在院里喂鸡,听完,鸡食瓢在手里攥了半天,糠撒了一地。
这回去看的人多了。族里来了四五个,帮忙填土的也来了,村里闻着信儿的也跟了几个。一伙人围着那座坟,看了半天。填土的两个人当中岁数大的那个蹲在塌口边上,扒拉开松土看了看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有人问他:怎么说的?
那人没马上答。他抬眼看了看四周,坟西边是老坟,坟东边是空地,坟南三步外是那四棵柏树苗。
他说:我填了三十年坟,头一回见着一座坟,塌只塌半边的。要说是雨泡的,左边右边一个坟头,雨还能光挑一边下?要说是耗子掏的,我看了,底下没有洞。
有人问:那你说是什么?
那人把话咽住了,摆摆手,退到人堆外头去了。
韩有德的娘站在坟前,一上午没说话。晌午人都散了,她一个人还站在那儿。田老汉那句“愿不愿意”,这几天又在村里传了一圈,传到她耳朵里不止一回。这一回,她没骂。
傍晚她回去,叫族里再雇人,再填。这回她多交代了一句:填的时候,土里掺上石灰,砸瓷实。
第三回填土,是第二天办的。两担土,半袋石灰,四个人踩了整整一晌午,坟头拍得跟场院一样平。填完当天,韩有德的娘没回家,她在坟地边上坐到天黑,又坐到月亮上来。看坟的人劝她回,她说:我坐坐。
她坐在那儿,看着那座坟。月亮地里,新填的坟头白惨惨的一块。半夜她才回的家。
第三天早上,她没等人来报信,自己拄着棍又去了。到了坟地,她站在十几步外,先没敢近前。
坟头是好的。右边那半,平平整整,一点没塌。
她松了口气,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坟跟前,气又提上来了。坟头没塌,塌的在坟脚,右边的坟脚下头,陷下去一个洞,碗口粗,斜着往坟里扎,洞口的土是新虚的,一夜的工夫。有人拿根棍子往洞里探了探,探进去三尺,棍子头碰到个硬东西。
那个人蹲在洞口,把棍子抽出来,看了看棍子头上沾的东西,又凑近了闻了闻。
他抬头看了看韩有德的娘,又看了看围过来的几个人,把棍子横过来,让大家看棍头。
棍头上沾的不是土。是一点红的,布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