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红布丝,谁也没再往深里究。探棍的人把棍子扔在洞口边上,跟韩有德的娘说:老太太,这布我认得,就是下坛那天扎坛口的那红布。布是从底下翻上来的。这话一出,围着的几个人都不作声了。韩有德的娘站在那儿,半天,说了一句:布翻上来,是土松。土松,就再砸。当天韩家又雇人,把这个洞堵了,砸了,砸完上头还压了半块青砖。
压上了青砖的坟,稳了十几天。十几天后的一个早上,砖还在,砖底下的土又陷了。这回韩家没声张,自己家里两个人,趁晌午没人的时候又去填了一回。填到第五回,韩有德的娘撂了挑子,不填了。她对族里说:填不起了。土不值钱,人心值钱,我这心填一次空一次。
就在这十几天里,柳家那头,夜里也不安生了。
先是柳巧云的嫂子。头一回是半夜,她睡得迷迷糊糊,听见院里有响动。她住的是东屋,窗户对着院,响动就在院里,不重,像是有人进了院,脚步放得很轻,从院门那头过来,走到窗根底下,停了。她以为是当家的起夜,伸手往身边一摸,柳长贵在炕上躺着,鼾打得正匀。她支起耳朵再听,院里没了动静。她壮着胆子隔着窗纸问了一声:谁?没人应。她把柳长贵推醒,两口子点了灯出来看,院门闩得好好的,院里空的,就一样东西不对:院门的门轴上,蹭了一道新土,土是黑的,坟地里那种土。
第二回隔了三天。还是半夜,还是那样的响动,轻脚步,从院门那头过来。这回她没敢出声,扒着窗缝往外看。月亮地,院里白花花一片,什么都没有,可她听着那脚步就是进了院,走到窗根底下,站了一阵,又出去了。出去的动静是朝西的,西边出村,就是往坟地去的那个方向。
打这以后,隔三差五,就来这么一回。都是后半夜,都是轻脚步,都是打院门那头进来,窗根底下站一站,又走。柳长贵陪着熬了两宿,他熬不住,睡着了,动静就找他媳妇。他媳妇白天跟他说,他起初不信,说她是耳朵熬出毛病了。第四宿他自己醒了,也听见了。他没起来,躺在黑地里听完了全程,第二天没提,可他把一把柴刀搁到了炕头边上。
韩家那头,是另一种不安生。
韩有德的娘连着几夜睡不踏实。不是听见什么,是做梦。梦里总是她自家那个院,月色跟白天一样亮,院里站着一个人。是个姑娘的身量,站在鸡窝那头,背着身,脸朝着墙。她在梦里知道该叫,叫不出来;知道该过去看看那张脸,腿挪不动。那姑娘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站到她惊醒。头一夜惊醒,她当是白日里坟上的事压的;第二夜,还是这个梦,还是那个背影,还是鸡窝那头;第三夜、第四夜,一夜不落。到了第五夜,她睡前在门槛上撒了一圈灶灰,族里老人说过,撒了灰,不干净的过不来。那夜她睡沉了,没做梦。早上起来,她去看那圈灰,灰还在,圈得好好的,可从院门到鸡窝那头,灰面上有一道印子,窄窄的,像是什么东西拖着裙角,从灰上过去了。
这两头的事,各自憋着,谁也没往外说。柳家怕人家笑话,媳妇夜里听见响动这种话,说出去让人嚼舌头;韩家也怕,坟填不住还做梦,这话传出去,前头那桩体体面面的好事,就要被人翻出来重新嚼。
把两家的嘴撬开的,是韩家一个族里的婶子。她去柳家借筛子,跟柳巧云的嫂子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,说着说着说起韩家老太太病了,夜里睡不好,人都熬脱了相。柳巧云的嫂子顺嘴问了一句:她也是夜里听动静?这婶子一愣:你怎么知道?两个人对着眼看了一阵,话匣子就关不上了。柳家的说了院里的脚步,韩家的婶子说了梦里的背影和灰上的印子。说完,两个人半天没言语。
当天下午,柳长贵媳妇拎了半篮子鸡蛋,直接去了韩家。
韩有德的娘在炕上躺着,见她来,撑着坐起来。两个人把两头的事,从头对了一遍。柳家的脚步从院门进来,站在窗根底下;韩家的背影站在院里,脸朝着墙。一头是柳家听见的,一头是韩家梦见的,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,隔着半条街,可闹在两家夜里的,是同一个身量。
对完了,屋里静了半天。
韩有德的娘先开口。她说:他嫂子,我当初说下雨泡的,这会儿这话我自己都说不出口了。土填了五回。灰撒了,灰上照样过。这事,不像是下雨能说清的。
柳长贵媳妇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扣着篮子沿。
她说:老太太,我夜里听那些脚步,听着听着就琢磨,那脚步从西边来,往西边去。西边是坟。从坟里出来,看一眼,再回去。
韩有德的娘问:看谁?
柳长贵媳妇没答。她低下头,又抬起来,说:老太太,我问你一句话,你别恼。有德活着的时候,跟巧云,说过话没有?
韩有德的娘想了想,说:没有。两家隔着一层,孩子大了,避嫌,连面都少见。
柳长贵媳妇说:那她夜里过来看什么?
这句话把韩有德的娘问住了。她张着嘴,半天,说出一句:她看的是这个院。看的是,我。
两个人的话到了这一步,都停了。窗外的日头偏西,屋里暗下来,谁也没去点灯。又坐了一阵,柳长贵媳妇要走了,站起身,说了那句两家谁都没敢先说的话。
她说:老太太,填不住的土,夜里的脚步,梦里的背影,这三样东西搁在一块儿,我夜里翻来覆去只想出一个答法。她当年活着,那门亲她认不认,咱们都是知道的。这会儿坟并了,名分给了,她要是……
韩有德的娘在炕上,一把攥住了炕沿。
她说:她要是,怎么样?
柳长贵媳妇的声音低下去。
她说:她要是不愿意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