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要是不愿意呢”,这句话出了口,屋里那盏没点的灯就再没点。韩有德的娘在炕上坐了半宿,第二天一早打发人把柳长贵叫了过来。柳长贵进门,看见韩家老太太拄着棍站在堂屋当间,一夜之间人像是又老了五岁。
韩有德的娘说:长贵,你媳妇昨天说的话,我知道了。我想了一宿。土填不住,灰拦不住,这不是土的事,也不是灰的事。要弄明白,只有一个办法。
柳长贵说:什么办法?
她说:开坟。把那座坟掀开,看看底下到底是怎么个情形。是坛子裂了,是穴塌了,还是别的什么。看明白了,我心里那块石头才能落地。
柳长贵半天没吭声。开了坟,是惊动底下的人,这个理他懂。可他家的夜,他也熬够了。他说:得叫上族里人,做个见证。真开出来什么,两家谁也赖不到谁头上。
当天两家就分头通了气。韩家族里来了三个人,柳家这边柳长贵两口子都到。开坟的日子没再请阴阳先生,韩有德的娘说:先生看的日子,看的是活人办事。这一回不是办事,是问事,挑什么日子都一样。她定了次日一早,趁着日头没毒、村里人还没下地。
第二天早上,两家人在坟地聚齐了。
谁也没上供,谁也没烧纸,就带了四把锹。坟头那半块青砖还在,砖底下第三回填的土陷了一道浅沟。几个人围看了一眼,就下了锹。
土起得快。掺了石灰的土硬,可硬得不厚,一尺之下就是当年下坛时回填的松土。锹一层一层往下揭,揭到三尺,有人喊了一声:见着了。
两家人都围拢过去。
穴里那道土梁还在,一左一右两个窝,都露出来了。左边那个窝里,韩有德那口坛端端正正坐着,黑釉的坛身,红布扎的坛口,覆的盖,一动没动,连坛身上的浮土都是整的,跟下葬那天一个样子。
右边那个窝,空着。
窝是好的,窝壁上没有塌陷,没有洞穴,窝底平平整整。可坛子没有了。那个窝就那么空着,像一个脱了牙的牙床。
锹都停了。几个人蹲在穴边上看,谁也不说话。柳长贵媳妇先开的口,声音是飘的:这……这坟封着,谁也没动过。清明填的那回土,底下这一层,没动过的。
韩有德的娘扒着穴沿,眼睛盯着那个空窝,看了半天,忽然直起身来,转身就往村西南走。柳长贵撵上去问:嫂子,你去哪儿?
她说:她回家了。
一行人都跟着她。穿过那片洼地,上了柳家祖坟西边的坡。坡上原来起柳巧云小坟的那一处,起坟之后空了快一年,只剩一个平过的土台子,长了一层浅草。
到了坡上,韩有德的娘站住了。
土台子上,起了个新坟头。不大,跟当年柳巧云那座小坟一般大,坟形也一般圆。坟头的土是新的,扒开来能看见底下压着的草是蔫的,一层新土盖在旧草上。坟前没有碑,可坟头正中插着一根东西,风一吹还在。
柳长贵走过去,把那根东西拔出来一看,手就开始抖。是一截树枝,削得干干净净,一头缠着一圈红布。那红布的料子,跟合葬穴里韩有德那口坛上扎坛口的红布,是一匹上裁下来的,当年下坛,两个坛口用的就是一匹红布。
柳长贵蹲下去,拿手扒开坟头的新土。土松,一扒就开。扒到两尺,指头碰到了硬的。他扒开浮土,一个坛口露出来,黑釉,红布扎的口。他就着坛口往四下扒了扒,看清了坛身的坐向。
这口坛在土里不是随意搁的。它是坐北朝南埋的,坛底垫得平平整整,四围的土是分层踩实的,一层土一层踩,踩得细。埋这么一口坛、埋成这个样子,得干上大半夜;土是新虚的,夜露气还没散透。
柳长贵蹲在坛边,扒土的两只手停在半空。
他媳妇在旁边问:是她吗?是巧云那口吗?
柳长贵没答话。他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那根红头绳。当初下坛,他从怀里掏出来搁进坛里的,这一幕有帮工远远看见过。此刻他把红头绳拿到这口坛的坛口边上,掀开扎口的红布一角,往里看了一眼,看完,把红布掖回去,重新拿土把坛口埋上了。
他站起来,退了两步,对着那座小坟站定。
他说:是她。
韩有德的娘站在土台子下面,从头到尾没上去。她隔着一丈远,看着那个新起的小坟头,看着坟头正中插树枝留下的那个窟窿,看着柳长贵两口子。她的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过了一阵,她转头往坟地那头看,隔着一片洼地,合葬穴还敞着口,韩有德那口坛一个人在左边那个窝里坐着,右边空着。
从并坟那天到今天,两家的活人谁也没动过那座坟。封坟的土是实的,压坟的砖是整的,穴里韩有德那口坛上连浮土都没乱。可柳巧云那口坛,从合葬穴的右窝里,挪回了她自己原来的地方,土重新埋好,一层一层踩得细实。
两家人站在两处坟中间的洼地上,从晌午站到日头偏西,谁也没说一句囫囵话。
末了是柳长贵媳妇先开的口。她说:她这算是……她这算是应了那句话了。老田问愿不愿意,问了白问。她自己答了。
韩有德的娘听见这句话,整个人晃了一晃,柳长贵伸手扶了一把。老太太扶着他的胳膊站定,眼睛还盯着西边坡上那座小坟。
她说:她答了。她答的是,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