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答的是不”这五个字落地以后,韩有德的娘就病倒了。
当天她是让人架回家的,到家就躺下了,发着烧,说着胡话。族里请来大夫,大夫把了脉,说是急火攻心,加上这半年操劳过度,开了三副药,交代静养。三副药吃完,烧退了,人还是起不来,整日整日地躺着,睁开眼就问一句:几时了?问完了闭上眼,再睁眼,还是这一句。
这一躺,躺了一个多月。
这一个月里,村里人把坟地的事传遍了。说法越传越多,有说柳家姑娘显灵的,有说韩家老太太冲撞了什么的,还有说那坟地风水本来就不好的。田老汉那句话,如今没人当闲话听了,村口再说起这桩事,说的人都压着嗓门,说完各自散得快。
坟地那头,两家人谁也没再动。
合葬穴开的那天,韩家人把穴边围看了一圈,就都撤了。韩有德那口坛还在左边窝里坐着,没人敢动,也没人肯动,动他,得再开一回坟,再惊动一回。空出来的右窝,也没人敢填。族里有人说,填上吧,空着像什么话;话刚出口,被自家的老人骂了回去:你要填你去填。此后再没人提填字。那座坟就成了个半拉子工程:坟头半边圆着,半边塌着,底下穴里一口坛、一个空窝,敞着口过了一个来月。后来还是族里几个长辈商量,拿秸秆和席子把穴口苫上了,算是给韩有德那口坛遮了个风雨。
柳家那头,是从柳巧云的坛挪回去那天起,就安生了。
那夜里的脚步,再没来过。柳巧云的嫂子睡了个囫囵觉,第二天早上起来,头一件事是去看院门的门轴,门轴上干干净净,连着十来天,一道新土印子都没有。她跟柳长贵说:她走了,不来了。柳长贵到院里站了站,天刚亮,西边的天际泛着白。他把炕头那把柴刀收回了柴房。
往后柳家的日子,就照旧过。妹妹那座新起的小坟,柳长贵去添过一回土,烧过一回纸,别的没动。有村里人绕到坡上看稀罕,他也不撵,人家看完了,他就把被踩倒的坟头草扶一扶。他媳妇后来跟他说过一回:要不要跟韩家打个招呼,那合葬碑上还刻着咱妹子的名字呢。柳长贵抽着烟,半天,说:碑是韩家立的,字是他们凿的,要拆要磨,也是他们的事。咱家,咱家把人守好就行。
韩家那头,是这个月里事情一件接一件。
先是鸡。韩家院里养着五只鸡,一天早上,东墙根躺着两只,芦花的那只和黑的那只,脖子都是歪的,身上没有伤,没有血,头天傍晚还满院子刨食。家里人扒开鸡窝看,窝里下的蛋好好的,剩下的三只鸡也活蹦乱跳。那两只死鸡没人敢吃,埋到院外头了。过了七八天,又死了一只,还是那样的死法,夜里好好的,早上硬的。三只鸡死了,剩下两只也不怎么吃食,蔫头耷脑地缩在窝里。
然后是牛。韩家那头牛拴在院外的牛棚里,是从挪坛那几天起,夜里不安生。起先是后半夜哞叫,叫两声停停,再叫。后来越来越重,一到半夜就尥蹶子,缰绳绷得直响,蹄子把牛棚的土墙踢掉了一大片。有一夜挣脱了缰绳,在院子里转着圈地跑,把晾衣绳扯断了,鸡窝顶踏塌了半边,天亮才被人圈住。看牛的老把式来看过,说这牛没病,草料也正常,就是夜里惊。他问了一句:夜里有什么动静?韩家人没答上来。老把式临走说:牲口的眼,比人干净,它们夜里看见的东西,人看不见。
韩有德的娘躺在床上,这些事一件一件报到她耳朵里。鸡死了,她听着;牛惊了,她听着;坟地苫上了席子,她也听着。她一句嘴不多插,人一天比一天瘦,眼睛一天比一天陷。族里人来看她,说老太太你想开点,她说:我想得开。我想得开,就是有一样,我躺着,睁眼闭眼,都是那个空窝。
到了一个多月头上,她能下炕了。下炕头一天,她拄着棍,自己走到院里,看了看死了鸡的东墙根,看了看塌了顶的鸡窝,又走到院门口,朝西望了一阵。回来,她把族里管事的两个长辈叫到屋里,把门关上了。
她说:这事,得办了。不办,我这个家,撑不过今年冬天。
族里长辈问:怎么个了法?
她说:碑,得弄。坟,得弄。那个空窝,得有个说法。还有——她顿了顿——她把话说到这儿,停了。停了半天,她说:这事韩家自己办,办不动了。得请个人来,懂这一行的人,来看看,这到底是个什么章程,我们该怎么补救。
族里长辈说:你是说,请个看这事的先生?
她说:嗯。去打听,请一个明白人来。钱,我出。
族里长辈领了话,起身要走,老太太又把他叫住了。
她说:还有一样。请人之前,先去柳家递个话。这事是从并坟起的,两头的事,得两头知道。人家妹子在里头,人家不来,咱们单方面办,办出来的还是一桩不合规矩的事,前头的错,不能再犯一遍。
族里长辈说:那要是柳家不来呢?
韩有德的娘靠在床头,眼睛看着窗纸。
她说:他们不来,是他们的事。可这话,得递到。你到柳家,就说我说的,当年定亲,没人问过她;并坟,也没人问过她。这一回,我想问问她。
长辈问:怎么问?她人都……
老太太把这句听完了,慢慢转过脸来。她说:所以我才要请个明白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