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灯,当晚就点上了。
头一夜,灯点着,门虚掩着,韩家的院里安安静静,什么也没来。第二夜、第三夜,也是这样。灯油一晚一晚地耗,街上早起的人路过韩家门口,看见那盏灯还亮着,有的问一声,有的不问,走过去的人都要回头望一眼。
柳家那头没点灯。柳长贵两口子照旧过,只是从韩家带话回来那天起,柳长贵媳妇夜里睡觉,窗纸留了一条缝。
灯点到第四夜,梦换了个方向。
这一夜,柳长贵媳妇又做了梦。还是自家院,还是天蒙蒙亮,还是门口站着一个姑娘的身量。可这回跟先前有两处不一样:先前梦里那姑娘是背对着门的,这回是正对着门,站在门槛外头,站得很近;先前梦里她怎么都看不清那身形站了多久,这回她记得清楚,那姑娘在门口站了一阵,然后转身,朝着村西,走了。她跟出去,街上空空的,人没了。她站在街上,就醒了。
她跟柳长贵说了。柳长贵琢磨了半天,说:先前是背对门,这回是正对门。背对门是等,正对门……他说不下去了。两口子把这话掂了一早上,也没掂出个名堂。
同一个夜里,韩家的梦也来了。
韩有德的娘这一觉睡得沉,梦里她不在自家院,是在坟地。天也是蒙蒙亮的,她站在洼地边上,看见合葬那座坟,坟头的席子苫着,穴口敞着。她一步一步走近,走近了,看见穴边上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儿子的身量。
不是站在坟前,是站在穴的边上,就站在那个空窝那一侧,隔着半步,垂着手,守着那个空出来的位子。梦里她看不清脸,可那个身量她认得,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、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身量,肩膀、后脑勺、站的时候左肩比右肩略塌一点的那个样子,二十几年,她闭着眼都认得。
她在梦里叫他:有德。
那人没回头,也没应声,就是站着,垂着手,守着那个空窝。
她想再往前走,腿动不了;想再喊,嗓子出不来声。她就那么隔着几步看着,一直看到天亮,人就惊醒了。醒来炕上被汗浸透了一片,窗纸正好发白。
第二天夜里,还是这个梦。坟地,穴口,站在空窝边上的人,垂着手。第三夜,还是。三夜的梦一模一样,连那人站的位置都没挪过一寸,就守着右边那个空窝,像守着一个该回来而没回来的位子。
第三夜惊醒以后,韩有德的娘没等天亮,摸黑坐起来,把族里借住在她家帮着照应的一个侄媳妇叫醒,让她掌灯。灯点上了,她坐在炕上,把三夜的梦从头到尾想了一遍,然后让侄媳妇去打听:柳家这几夜,睡得安稳不安稳。
侄媳妇天一亮去了柳家。柳长贵媳妇听见来意,先愣了愣,然后把自家这几夜的梦说了:门口的姑娘,先是背对门,这几夜是正对门,站一阵,转身朝西走。
侄媳妇回去,把话带到。韩有德的娘在炕上听着,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侄媳妇等了一阵,问:老太太,这两头的梦,要不要再对一对?
韩有德的娘说:对。你说,我听。
侄媳妇就说:柳家梦见的是姑娘,在门口,不说话,站一阵,朝西走。咱家梦见的是有德,在坟上,也不说话,站在那个空窝边上,守着。
对到这儿,屋里静了。
侄媳妇接着说:老太太,我听着,这像是一件事的两头。那头是走,这头是守。她那头一回回地走,他这头一夜夜地等。她走的方向是西,西边坡上是她自己的坟;他守的是那个空窝,空窝是留她的位子。
韩有德的娘靠在床头,眼睛看着窗户。过了一阵,她说:这两家人,做的是一家人的梦。
侄媳妇没敢接这句。
又过了两天,带话的从邻县回来了,进门就报信:白先生那边定了,后天动身,大后天晌午前后能到村里。韩有德的娘听完,让人备饭,备住处,又把柳家叫了过来,两家把先生到的事一合计,都松了半口气。
当天夜里,韩有德的娘睡前多上了一炷香。她跟自己说:先生快到了,熬过这两夜,就有个说法了。
这一夜,她睡下了,没做梦。
第二夜,也没做。柳家那头,这两夜也静,门口没动静,梦也没有。门口的灯照旧点着,油耗着,街上照旧空着。两家人各自睡了两宿踏实觉,见了面,脸上都缓过点颜色来。
第三天一早,韩家起了个大早,洒扫院子,备茶备饭,专等先生。晌午前,村口来人报信,说村道上看见一头毛驴,驴背上坐着个穿灰褂子的,后头跟着个背褡裢的,朝村里来了。
韩有德的娘拄着棍,亲自迎到院门口。
来人到了近前,下了驴。穿灰褂子的那位五十来岁,瘦脸,山羊胡,正是邻县的白先生。他进门先不落座,站在韩家院当间,四下看了一圈,又抬头看了看院门的方向。
他问的头一句话不是坟,也不是梦。
他问:你家这院门口的灯,点了几天了?
韩有德的娘答:七夜。
白先生点了点头,又问:点灯这七夜,夜里开的门,还是关的门?
她说:头一夜起,门就是虚掩着的,没闩死过。
白先生捋着胡子,把这句听完了,转身看着院门口那盏还亮着的灯。
他说:坏了。这七夜,你们把她当客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