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她当客待了”这句话，把韩有德的娘说得腿一软，扶住了门框。
白先生进了堂屋，坐下，喝了一口茶，才把话挑明。他说：门口点灯，门户不闩，这是待客的礼数。你家的意思是请她进来坐。她是什么人？她是这事里头头一个受了委屈的人。你们并坟，没问她；她挪回去，你们开了坟追过去看；如今你们点灯留门，她站在门外，怎么进？进来，算什么？算她认了这门亲，还是算她给你们赔不是？
韩有德的娘说：那这灯，是点错了？
白先生说：灯没错，门错了。门闩上。灯留着。
当天他就让人把韩家的院门闩死了，灯照旧点在门口。他又到柳家看了一遭，在柳长贵家院门口站了一阵，又去了两趟坟地：一趟看合葬那座敞着口的穴，一趟上西边坡，看了柳巧云那座新起的小坟。看坟的时候他不让两家的人跟，就带着背褡裢的徒弟，一个人在坟前坟后转，转完在坡上坐着抽了一袋烟。
下了坡，他把两家人叫到一起，说了他的看法。
他说：事情我看明白了七成。她要的是个“问”字。定亲没问过她，并坟没问过她，这一回，得有人正正经经问一回。怎么问，什么时候问，在哪儿问，这里头的章程多，我得回去翻翻我师父留下的东西，对了再定。这期间，各家过各家的日子，夜里听见什么、梦见什么，都记下来，别应，别撵，别怕。
韩有德的娘问：先生，这一等，得多久？
白先生说：快则十天半月，慢则一个月。我走前给两家留几样东西镇着场子，误不了事。
他留了三样东西：韩家院门框上贴了一道黄纸，柳家灶王爷的位前上了一炷长香，坟地那个空穴边上埋了一枚铜钱。留完，第二天一早就骑驴走了。
白先生前脚出村，动静后脚就停了。
先是韩家。当夜起，牛棚里安生了，牛睡得四平八稳，缰绳一次没绷断过。剩下那两只蔫鸡，隔了一天，开始满院子刨食了。夜里，院里再没有任何响动，门口那盏灯照旧点着，灯外头什么都没有。
柳家那头也是一样。窗纸留的那条缝，留了十来天，一夜动静没听着。柳长贵媳妇把窗关严了，说：不听了，睡个整觉。
最要紧的是梦。两家的梦，一夜之间全停了。柳长贵两口子一觉睡到天亮，起来谁也不提梦见什么，因为谁也没梦。韩有德的娘也不梦了，先前那一连几夜守在空窝边上的人，夜里再没来过。头一晚没梦，她还有点提着；第二晚没梦，她躺下时给自己说，兴许是白先生那道黄纸顶了事；第三晚、第四晚、第五晚，夜夜都是囫囵觉。
觉睡实了，病就好得快。又过了几天，韩有德的娘能自己烧火做饭了。她下厨的头一天，蒸了一锅馍，先挑了两个白胖的，让侄媳妇给白先生留的镇物那儿上供。人胖回来一圈，拄棍的时候少了，说话嗓门回来了，院里院外开始张罗着腌菜，秋天到了，往年的这些活，她病里撂下的，都一样一样捡起来了。
村里人也跟着松了。村口老槐树底下，又有人把这桩事拿出来说，这一回说的人多了，听的人也敢笑了。有人说，白先生就是白先生，来一趟，贴张纸就平了。有人说，本来也是，人家姑娘就是回自己家，又不害人，闹一阵子，气消了自然就完了。田老汉还是在人堆边上坐着，听这些话，不搭腔。有天散了场，他跟相熟的人走了一段，说了一句：不是她静了，是她那头有事去了。人问他什么事，他不说了，背着手走了。
两家人碰头，是白先生走后第十天。柳长贵两口子来看韩有德的娘，带了一篮子新收的豆角。三个人在堂屋里坐着说话，说着说着说起这十来天，柳长贵媳妇说：老太太，这些天，我家夜里静得跟口井一样。你家呢？
韩有德的娘说：一样。牛也不惊了，鸡也吃食了，梦也没了。我前儿夜里还专门等着，想看看还来不来，一觉睡到大天亮，啥也没等来。
她说着，脸上有了笑模样。她把这句话说了，就是那天说的：好了。这事，总算过去了。
柳长贵说：先生不是说要回来吗？依我说，回不回的，两说了。他留的东西还在，人又安生成这样，兴许不用再折腾了。
韩有德的娘说：他要回来，是他的信义。可要真是过去了，我倒盼着他别再来了。人来一趟，礼行一趟，钱花一趟。事情平了，就是最大的礼。
这话说完，三个人都笑了一回。柳长贵媳妇临走，把那炷长香换了一回新的，说：先生交代香别断，那就续着。别的，我看也就这样了。
送走了柳家两口子，韩有德的娘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天擦黑，门口的灯照旧点起来，院门照白先生走时交代的，闩死了。她闩门的时候，手在门闩上停了一停，隔着门缝朝外望了一眼，街上空的，灯照着半截街面，一个人影没有。
她把门缝合严了，回屋睡了。
这一夜，她睡得也实。第二天、第三天，都是这样。第十一天头上，她腌完了最后一缸菜，封了缸，洗手的时候还跟侄媳妇念叨：今年这日子，从头到尾，就数这几天顺当。
第十二天夜里，她睡到后半夜，醒了。
不是被什么吵醒的。屋里静着，院里静着，牛棚那边也静着。她睁着眼在黑地里躺了一阵，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醒。正要翻身再睡，她把耳朵支了起来。
真有一点动静。不在院里，不在门口。
在她这间隔屋的窗户底下，有人极轻地咳嗽了一声。
一声，就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