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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3章 面朝里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997字 2026-10-08 12:45:21

那一声咳嗽,韩有德的娘在黑地里听了一阵,没等到第二声。她摸黑起来,掌灯,开了自己那间隔屋的门,屋里空的;又到院里,院门闩得好好的,门口的灯还亮着。她举着灯把院里、牛棚、鸡窝都照了一遍,什么都没有。鸡在窝里卧着,头都缩在翅膀底下。她站了一阵,回屋睡了。天亮以后她跟侄媳妇提了一句,侄媳妇说:老太太,兴许是夜猫子。她想想也是,就没再提。

可这一声咳嗽开了个头。第三天,柳家那头,梦回来了。

是柳巧云的嫂子先梦见的。

这一夜她睡得不沉,后半夜做了一个梦,梦得比先前哪一回都清楚。梦里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,她从堂屋出来,要去开院门。走到堂屋门口,隔着院子,她看见院门口站了个人。

姑娘的身量。就站在院门那道门里,站在门槛外头。

先前几回的梦,那人是背对门的,或是正对门站一阵就走。这一回不一样。这一回,人是面朝里站着的,正正地对着院子,对着堂屋,对着她。可那脸偏着,谁也不看,眼睛落在院当中的地上,落在一个说不清的地方。也不进来,就站在门里那一小块地方,两只手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

她嫂子在梦里想喊,喊不出;想走过去,腿上跟灌了铅一样。她就站在堂屋门口,跟门口那个人,隔着半个院子,对着站。

站着站着,她注意到一样东西。院门外的天比先前亮了些,门外的街,看得见了。街是空街,可街的尽头,不空。打从街上望出去,尽头处有一条路,路的两侧是坡,是洼地,是那片坟地。梦里那条路看得清清楚楚,从院门口出去,顺着街,出了村,一直通到坟地那儿。

那个人面朝着院子,身后头,就是这条路。

她嫂子在梦里看着那条路,看着看着,就惊醒了。醒来一身汗,里衣贴在背上,凉浸浸的。她摸着黑坐起来,缓了半天,才把灯点着。灯亮了,她没叫柳长贵,自己坐着,把梦里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过了一遍,她就坐不住了,推醒了柳长贵。

她说:我又梦见她了。

柳长贵这十来天睡得沉,让人推醒,一时没缓过神。他说:谁?

他媳妇说:巧云。这回跟哪一回都不一样。我就站在堂屋门口,她就站在院门口。面朝里。不看人。也不进来。

柳长贵坐起来了。

两口子点了灯,把梦又说了一遍。说到那条路,柳长贵让他媳妇指给他看,他媳妇就指着窗户的方向,比划着说:从咱这院出去,顺着街往西,出村,过洼地,上坡,就到坟地了。梦里的那条路,就是这一条,一步不差。

两口子对着灯坐了一阵,谁也没再说话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柳长贵起来了,没下地,先开的院门。门口的地上、门槛上,都干干净净,什么印子都没有。他站在门槛里头,朝西边的街望了一眼,又把门关上了。

关了门,他把家里人都叫到堂屋。家里除了两口子,还有老娘,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。人齐了,他让他媳妇把梦从头说了一遍。她说得细,细到那人站在门槛外的哪一块砖上,细到那双眼睛落在院当间哪个地方,细到身后那条路的每一截。

一屋子人听完,都没作声。

老娘坐在炕上,捻着衣裳角。过了一阵,她开口问了一句:她站在门外头,面朝里,身后是路。那她自己,是站在哪头的?

这个问题没人接。两个孩子听不懂大人为什么都不说话,大的那个小声问:娘,站门口的是姑吗?他娘瞪了他一眼,他不吭声了。

柳长贵一直没言语。他坐在门槛上,抽了半袋烟,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才开的口。

他说:娘问的对,我就琢磨这个。她要光是来看一眼,先前那样,站站就走,看够了也就完了。这一回不是。这一回她是面朝着咱这个院,人不进来,脸也不看人,就把自己身后那条路,摆给咱看。

他媳妇说:摆给咱看做什么?

柳长贵说:她说不了话。她只能这么摆。

他顿了顿,把烟袋别回腰上。

他说:她这是要回她自己那地方。

这句话说完,堂屋里静了半晌。老娘的衣裳角不捻了。他媳妇张了张嘴,想问回哪儿,话到嘴边,自己咽回去了,回哪儿,满屋子人都知道:西边坡上,她那座小坟;再往深里说,那个空了窝的合葬穴她不认,她认的是柳家老坟那片,是她自己的地界。她如今人已经在坡上了,可她夜夜把这条路摆出来,摆给娘家人看,那这路,就还没走完。

老娘在炕上坐了一阵,说了这一早上头一句囫囵话。

她说:那就别让她站外头了。她面朝里站着,是想让咱开门。长贵,明儿起,咱家这院门,夜里别闩了。

柳长贵说:娘,白先生交代过,门要闩。

老娘说:白先生交代的是那阵子的事。这阵子,她把路都摆到咱家门口了。

柳长贵没应声,也没摇头。他把这事压了一天,傍晚的时候,一个人去了趟村东韩家,把昨夜的梦,原原本本说给韩有德的娘听了。

韩有德的娘听完,坐在椅子上,好一阵没动。末了她问:你说她面朝里,站在你们家院门口?

柳长贵说:是。人不进来,脸不看人,身后是那条路。

韩有德的娘把手里的拐棍,横过来放在了膝盖上。她说:长贵,我夜里那一声咳嗽,就在我隔屋窗根底下。我今儿听你这个梦,对上了。她上你们家,是把路摆给你们看。她上我们家:

柳长贵说:她上您家做什么?

韩有德的娘没有马上答。她把门口那盏灯的事想了一遍,又把“把她当客待了”那句想了一遍,末了说:她在我们家窗外头咳嗽一声,不进院,不出声。她是在等我们家先开口。

柳长贵说:那您开这个口吗?

韩有德的娘说:我夜里琢磨好了。口,得开。可在开口之前,有一样东西我得先看一眼。

柳长贵问:什么东西?

韩有德的娘拄着棍站起来,走到堂屋的柜子跟前,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里头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黄纸,白先生走前贴在门框上那张,前几天刮大风刮掉了,侄媳妇捡起来收着,她要了过来,没舍得烧。

她把这张黄纸在桌上摊开,指着黄纸上的字,让柳长贵看。

黄纸上的字,她不认得几个,可她记得清清楚楚,这张纸是白先生走那天早上贴上去的,贴的时候,纸上只有他写的那些朱砂字,纸面是干净的。

眼下这张纸的右下角,多了三个指印。不是朱砂的,不是墨的,颜色淡淡的,像是什么东西蘸着水按上去又干了的。三个指印,一个挨一个,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,朝着西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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