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长贵谢了杂货铺的老头,当天没敢多耽搁,回家取了件换洗衣裳,第二天鸡叫就动身,往县西去了。
牛家洼离得远,先坐一段顺路的骡车,再走二十里旱路。他到那儿是晌午过后,村子不大,村口有人纳凉,他打听姓乔的老太太,人家往村北一指:村北头第二家,院里有一棵老枣树的那户。
他走到那家门口,站在门外往里看。院墙不高,院里扫得干净,一棵枣树,叶子落了一半,树底下摆着一个小马扎。他想起杂货铺老头的话,把怀里揣的一包点心取出来,放回村口代存的小铺里,空着两只手,回来敲门。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乱,身上一件青布褂子,洗得发白,板板正正。她上下打量了柳长贵一眼。
她说:空手来的?
柳长贵说:是。人家告诉我说,得空着手来。
老太太说:进来吧。
柳长贵进了院,在枣树底下那个马扎对面的一个小凳上坐了。老太太没让座倒水那一套,就站在他跟前,开门见山。
她说:说吧。哪两个村的,什么事。
柳长贵从定亲说起,一路说到两个门口的梦。他说得慢,说得全,庚帖怎么退的,坟怎么并的,土怎么塌的,坛怎么挪回去的,白先生怎么来怎么走的,两家这几个月的觉,一夜一夜的。老太太站着听完,中间只插过一回话,问那黄纸上三个指印的事。听完,她半天没言语。
末了她问:你妹子活着的时候,那门亲,她自家知道不知道?
柳长贵说:定亲的事,是两家老人跟媒人走的。她那会儿病着,人糊涂着,怕她受不住,没跟她细说。
老太太又问:她走的时候,人在哪儿?
柳长贵说:在自己家,炕上。
老太太点了点头,说:这就对上了。你回去吧。我认下你这桩事了。三天后我去。我到了村口,你们两家当家人到村口接我,别的人别来。到了哪家坐,我到时候看。
柳长贵要走,她又交代了一句:白先生留的那些东西,一样都别动。黄纸、长香、铜钱,还在原处的,让它还在。
三天后,老太太到了。
她是雇骡车来的,车到村口,韩有德的娘和柳长贵已经等在那儿了。老太太下车,抬头看了看村道,又回头望了望村外的方向,然后跟着两个人往村里走。走到韩家门口,她站住了,没进院。
她就站在门口的街上,回过身,先问事。
她问:先前的亲事,是谁定的?
韩有德的娘答:两家老人定的。当年地头上,两家的老人跟媒人一面之交,就把话定了。
她问:合葬,是谁出的头?
韩有德的娘说:我。我在祠堂里开的口,跟柳家提的。
她问:坛,是什么时候挪的?
柳长贵说:麦收前下的坛。挪回去,是并坟之后两个来月,开坟那天发现的。哪一夜挪的,没人知道。
她问:开坟之前,那坟,封着?
柳长贵说:封着。填了五回土,压过青砖,谁也没动过。
老太太问完了这几句,又问了一句:她活着的时候,你们谁,当面问过她一句,愿意不愿意?
这一句,两家人都答不上。韩有德的娘站在自家门口,嘴动了动,末了说:田老汉在并坟那天,问过一回。当着两家的人,问的“愿不愿意”。可那会儿,人已经不在了。
老太太把这句听完了,点了点头,这才迈进门槛。
进了院,她没坐堂屋,先让韩有德的娘带她,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牛棚看了一眼,鸡窝看了一眼,东墙根死过鸡的地方站了一阵,末了站在那间隔屋的窗户底下,站了很久。她隔着窗纸朝里望了望,又低头看了看窗根底下的地。
她说:咳嗽,就这儿?
韩有德的娘说:就这儿。
老太太直起腰,回到院当中。两家人都围在院里等她说话,柳长贵媳妇也从柳家赶了过来,站在人群后头。老太太把两家人扫了一遍,开了口。
她说:你们两家这几个月的事,我听下来,是一句话的事。她是把那门亲认了的。
院里静了一下。韩有德的娘往前凑了半步。
老太太接着说:不认,她不闹。你们并坟并了,她要是打根儿上不认,那坟一天也安生不了,你们两家这会儿就不是填土做梦这点事了。她认。碑上她的名字,她认;坛进了那个穴,她认;就是连她挪回去,她也没出那个村,没回她娘家老宅的地界上去,就在坡上守着。这是认了亲的人的走法。
她顿了顿。
她说:可人,是活着的时候就不依。
柳长贵说:老人家,这话怎么讲?
老太太说:你们把两样东西混成一样了。亲,她认;这门亲怎么定下来的,她不依。定亲没经过她的口,并坟没经过她的口,从头到尾,她的名分是别人替她应的。她活着的时候,一个姑娘家,这种事轮不到她开口;她走了,倒是能开口了。你们填一回土,她塌一回;你们留一回门,她咳一声;你们做梦,她就站在门口。她不是不肯过,她是要一样东西,一样从定亲那天起就欠着她的东西。
韩有德的娘问:什么东西?
老太太说:一句话。有人当面问她一句,她当面答一句。就这个。
柳长贵媳妇在人堆后头小声说:这不是……这不是没处问吗。人都不在了,上哪儿当面问去。
院子里的人都不吭声了。这句话戳在当间,谁也接不上。
老太太把脸转向她,说:问到这一步,就得说到我的本行了。我干了半辈子,配过的那几对,凡是配得成的,都是两头都点过头的。怎么让不在的人点头,我们这一行有我们这一行的路数。不是我一个人的能耐,是老辈上传下来的章程,照着章程走,话是能递到的,话递到了,她的话也是能带回来的。
韩有德的娘说:那就有劳老人家,替我们走这一趟章程。
老太太把手一抬。
她说:先别急着谢我。我把丑话说在前头,这个章程,不是替她答,是让她自己答。你们两家坐在这儿猜,猜她要什么,猜她是认还是不认,猜她那句话是什么,这事,猜没用。猜出来的,都是你们的话,不是她的话。得去问她本人,让她自己把话说出来。
她说到这儿,停住了。她看着两家人,把最后一句放慢了说。
她说:可我问你们一句,她要是真开口了,她说的那句话,不管是哪一句,你们两家,认不认?
两家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韩有德的娘张了张嘴,柳长贵也张了张嘴,谁的话都还没出口,院门口那盏白天没点的灯底下,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样东西。
灯是灭的,灯底下干干净净摆着一截树枝,削得光溜,一头缠着一圈红布。跟西边坡上那座小坟坟头插过的那根,一模一样。
老太太看了一眼那截树枝,又回头看两家人。
她说:你们还没答我。她等的,就是你们这一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