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截缠着红布的树枝，就摆在两家人眼前。老太太那一问还悬着：她要是真开口了，说的话你们认不认？
院子里静了一阵。韩有德的娘先答的。她说：认。她说什么，我认什么。当年没问过她，是我的不是。她就是说出来要我这条老命抵，我也听。
柳长贵跟着说：我们柳家也认。不管哪一句。
老太太说：好。话搁在这儿了，两家人都得记着，回头不许反悔。这截树枝，我收走。她说着把那截树枝拿起来，揣进了褡裢。然后她交代下来三件事。
头一件：先别动土。合葬那个穴，空着就空着，谁也别去填，谁也别去平。柳巧云那座小坟，也别添土，别挪，就让她在那儿待着。她如今住得稳当，你们一动，就是搅她。
第二件：别乱猜证。黄纸上的指印、坟上的红布、门口的灯，这些东西看见就看见了，收着，别琢磨，别拿去问东问西。谁猜出个什么来，就在心里烂着，别往外说。猜出来的话，会把真话堵回去。
第三件：各家夜里留意。看她还来不来，来的时候站在哪儿，脸朝哪边，站在什么时候。一样一样记下来，记给我就行，别记给别人，也别自个儿夜里起身去看。梦里见的，醒了记；耳朵听见的，躺着听。
交代完，老太太当夜没走，在韩家住下了，说是要看看这个院子的夜。第二天一早她起来，说夜里安生，什么也没有，然后雇车回牛家洼去了，约定半个月后来取两家的记档。
打这天起，两家各自留意起来。
柳家这边，是柳巧云的嫂子管记。她找了个本子，裁成一条一条的纸，每夜醒一回记一回。头一夜，什么也没梦着，纸上记了个“无”。第二夜，也没有。第三夜，来了。
这一夜她梦见自己睡在自家炕上，梦里的自己也是睡着的，睁着眼，能看见堂屋门开着，能隔着堂屋望见院子，望见院门。院门口站着那个姑娘的身量，面朝里。不进院，不看人，两只手垂着。她在梦里就那么望着，望着望着天就蒙蒙亮了，门口的人淡了，她就醒了。醒来把梦记下，记的是：来。站自家门口。面朝里。不说话。约莫后半夜到天亮前。
柳长贵那夜没睡实，半梦半醒之间也见着了，见着的是同一个：门口，面朝里。两口子的纸条，第二天一合，合得上。
柳家的老娘也梦见了。她梦见的是自己起夜，从炕上下来，一抬头，窗户纸外头有个影子。她凑到窗根往外看：院门口，姑娘身量，面朝着堂屋这边。她在梦里看了半天，回炕上躺下，天亮就忘了大半，经儿媳妇一问，才一点点想起来，想起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：这回我看得真真的，她那两只手，是交叠在前头的，像拜年，又像赔罪。
韩家那边，韩有德的娘自己也记。头两夜她什么也没梦着，第三夜跟柳家是同一夜，她也梦见了。
梦里她坐在自家堂屋门槛上，天是黑的，院门口那盏灯点着。灯底下站着那个姑娘的身量，背对着院子，背对着她，脸朝东，朝柳家那头，一动不动地望着。她在梦里想，我不能看她的背，我得看看她的脸，就起身往门口走。走一步，那人远一步；再走一步，又远一步。走到院门口，一出门槛，人就醒了。
醒来她没点灯，摸黑在纸条上写：来。站自家门口。背对着。脸朝东。后半夜。
第二天两家碰头对画面。地点在韩家堂屋，柳长贵两口子把纸条带来了，韩家的纸条也摆在桌上。两边一念，念完，桌上七八张纸条，谁也没先说话。
柳家那几张：站柳家院门口，面朝里，朝着堂屋，朝着家里人。
韩家那几张：站韩家院门口，背对着，脸朝东，朝着柳家。
夜里来的时辰，两边也对得上，都是后半夜到天亮前。一连几夜，夜夜如此。柳家老娘说的那双交叠在前头的手，韩有德的娘在自家梦里没看着，她只看着背，可两边谁也没有看见那张脸，谁也没有听见一句话。
侄媳妇把两摞纸条并排摆好，小声说了一句：一样的。跟一张画上印下来的似的。
柳长贵媳妇盯着那两摞纸，说：婆婆梦里那双手，交叠在前头。她面朝我们家站着的时候，手是叠着的；背对你们家站着的时候，是不是也叠着？
韩有德的娘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梦。她说：她背着身，我看不见手。可我梦里试着绕到她前头去，绕不过去。你这么一说，我倒是想起来了，我绕的时候，她那背影没动，可我总觉得，她是把前头藏起来了。
这话说到这儿，两家人都沉默了。几天留意下来，画面钉死了：她站在两个门口，一个门口朝着里，一个门口背着身。一个方向朝着柳家，一个脊背对着韩家。夜夜如此，一步不差，一句话没有。
柳长贵把纸条收拢起来，说：都记着吧。老太太半个月后来，一张一张念给她听。
散了以后，韩有德的娘没回堂屋，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天擦黑，门口的灯照旧点上。她关院门的时候，隔着一道门缝，朝外头的街面上望了一眼。
街是空的。可就在她要合门的那一下，她看见灯照着的那半截街面上，靠墙根的地方，有一小片地方不一样，土像是被人长久地站在那儿，站出来的两片浅印。两个脚印，一左一右，朝着的方向，不是街东，不是街西。
脚尖朝着她家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