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片浅脚印,韩有德的娘蹲在门缝里看了半天,没敢开门,也没敢声张。第二天一早她拿了一把干灰,睡前撒在门口那片地上,想看看脚印还来不来。灰撒了三夜,夜夜到早上还是平的,什么也没印上去。可一到有月亮的夜里,梦照样来。她这才回过味来:人不是站在街上的,是站在梦里的,门缝里那一眼,是她自己跟自己的心打了个照面。
灰不撒了,纸条接着记。记到第七八张上,柳巧云的嫂子先看出门道来了。
她把两家这些天的纸条并排一摊,又对着墙上的月历牌翻了翻,翻完她把柳长贵叫过来,指着纸条说:你看看这个。初三来的,初五来的,初七来的,十一来的。你再看看没来的那几天,初四、初六、十九,都是阴天。她挑着日子来。
柳长贵把纸条一张一张对过去。来的是有月亮的夜,上半夜有月亮的来,月牙儿的夜也来;阴天的夜、落雨的夜,一张条子也没有。连着二十来天,一天没差过。
他又看出一样。凡来的夜里,柳家的梦都在前半夜偏后的时辰,韩家的梦都在后半夜。他媳妇头一夜梦见她在自家门口,韩家老太太同一个夜里也是,可两边醒来的时辰,柳家在前,韩家在后。一连几夜,回回如此。
柳长贵说:她一晚上走两家。先上咱家,站一阵,再到韩家。先里后外。
这个规律两家人对出来,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能等老太太半个月之期到了去问。偏赶巧,还没等到半个月,老太太自己先来了。
她是第五天头上到的,雇的骡车,车上还带着那个背褡裢的徒弟。进了村没先去韩家,让车直接赶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下了车,抬头看了看天,说了句:今儿夜里,她来。
两家人听见这话,都聚到韩家堂屋。老太太让把纸条全拿来,一张一张念。柳巧云的嫂子念,老太太听,念到月亮那一条,她让停住,把前后的日子又念了一遍。念完了,她说:把月历牌给我。
她就着月历牌把来的日子一个个圈了,圈完把笔搁下,说了头一句:有月亮的夜,她来。阴天下雨,她不来。
韩有德的娘说:老人家,这是为什么?
老太太说:你们等着,我先把话说全。先站哪家?
柳长贵说:先站我家,后到韩家。前半夜在我们家,后半夜在他们家。
老太太点了点头,把第二句说了:先里后外。先娘家,后婆家。这也对得上。
她坐直了身子,跟两家人把这规律里头的讲究,一样一样说了。
她说:她挑地方。你们当她是夜里瞎转,她不是。阴天下雨她不来,为什么?黑。她要在亮堂的夜里来。有月亮,看得见路,也看得见人。她站在门口要人看的,是个亮堂堂的方向,她朝着哪头,月色底下,清清楚楚,谁看谁明白。要是黑咕隆咚的夜里来了,你们看不见她朝哪儿,她这趟就白来了。
堂屋里的人都听着。老太太接着说:先站娘家后站婆家,也是个讲究。回门,先娘家。她一晚上走两家,走的还是个礼数。这不是串门的走法,这是办事的走法。
韩有德的娘问:办什么事?
老太太说:她在挑地方。她要的不是闹,是要一个说法。你们两家,从定亲到并坟,没有一样事是当面锣对面鼓办下来的。她如今样样挑得这么齐整,月圆月缺挑着,先后次序排着,两头门口站着,她就是在等一个当面。她把自己摆得这么明白,就是怕你们看不明白她要往哪头去。
这话说完,堂屋里静了一阵。柳长贵媳妇先开的口,声音低:这么说,她不是来吓唬人的。
老太太说:吓唬人的,黑着来,乱着来,不挑日子,不认门。她这一路,比活人还讲究。
两家人照着这规律把前头所有的事重新一算,全对得上。先前夜里那点怕,让这几句话卸下去一半。韩有德的娘把纸条收起来的时候,手底下稳当了,收完她说:老人家,她既是在等一个当面,那这个当面,什么时候给?
老太太说:不急。她等得起,你们急什么。章程还没走完。我今儿夜里就住你们村,她来了,我看看。
当夜,老太太宿在韩家,跟韩有德的娘睡一屋。睡前她交代:夜里不管听见什么,别叫我,也别开灯。她自己合衣躺下,头朝外。
那一夜有月亮,后半夜,月色正足,隔着窗纸把院里照出一层白。
韩有德的娘睡不着,睁着眼躺着。她听见堂屋的门没响,院门没响,牛棚的牛没动静。满院子一点声也没有,只有窗纸上那片白光,白得发静。
后半夜的什么时候,她听见身边的老太太,用极低的声,问了一句话。那话不是问她的,是朝着窗户的方向问的,问得又轻又慢,像跟一个站在门口的人搭话。
老太太问:你是先回了娘家,才过来的?
屋里没人应声。窗纸上的白光,动了一下,不是风,风过树影是晃的,那片白光是整片地暗了一暗,又亮回来,像有个什么东西,从月光底下移过去了。
老太太在被窝里,又低低地问了一句。
这一句,韩有德的娘听清了前半截,后半截没听清。前半截是:那你在这头,是等谁开口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