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韩有德的娘憋不住,问了:老人家,昨儿夜里,您问出什么来了?
老太太正穿衣裳。她说:问了两句,她没答。
韩有德的娘说:我听着那片月光暗了一下。
老太太说:那是她走过去了。她听见了我问,站住听了一阵,没答,走了。没答不是不肯答,是答的时候没到。我问的那两句话,头一句她听完了才走的;要是问得不对,她当场就走,不等我说完。
这话韩有德的娘琢磨了一路。当天老太太没急着走,让两家人再聚一回,说章程的事,得两家当面议一议,议出一个心思来,章程才走得动。
下午,人聚在韩家堂屋。老太太坐在上首,两家人分两边坐定。她开头就把话放在了桌上。
她说:昨儿夜里我问她,等谁开口。她没答。可我这一行有个门道,问出去的话,人没答,不等于话白问。话落在那儿了,得看你们两家接不接。接,就得先议一件事:她这句话要是出来了,出来的可能是个什么话,你们两家心里得先有个数。她要是一句话说,这亲我不认了,你们怎么办?她要是一句话说,要我认也行,得给我补上些什么,你们怎么办?这些不先议好,到时候那句话一出来,你们当场炸了锅,比不问还坏。
这话一出,堂屋里先是静,跟着就有人开了腔,一开腔,就收不住了。
先说话的是韩家族里一个长辈。他说:要依我说,这就到了该了断的时候了。她再怎么挑日子、怎么讲礼数,底下还是一句话,她不愿意。不愿意就依她,把碑拆了,坛分了,各回各家,各找各坟。半年的事,两家人鸡也死了,觉也睡不成,还搭进去多少人情银钱。如今连着几十天,家里夜夜提着一颗心,这日子到几时是个头?
柳长贵还没接话,他媳妇先接了。她说:这位长辈,话不能这么说。您说她不愿意,我倒想问问,她愿意过什么?活着的时候,定亲没人问她;病糊涂着,家里怕她受不住,瞒着她;人走了,并坟又是两家长辈一句话。活着的时候就不情愿,死了还并到一处。换谁谁不憋屈?
韩家那位长辈把烟锅往桌上一磕:憋屈?她憋屈,我们韩家就不憋屈?我那侄孙儿也是一条命,二十四五岁,说没就没了。他娘想给儿子成个家,成全一双儿女,图的是什么?图的是老人心里那点念想。如今倒好,坟也塌了,坛也挪了,家宅也不安了,这就是你们说她可怜的下场?她是闹。把两家搅得不得太平。
柳长贵媳妇说:闹?她闹什么了?她伤过谁一根汗毛没有?死的鸡是韩家的鸡,可她自己挪坛的时候,坟里的东西一样没动过;她夜里来,站在门口,一句话没说,一个指头没动。她要是闹,前头塌土的账,怎么算得那么齐整?
韩家另一位长辈插进来:塌土的账齐整?那土塌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齐整?那阵子两家人什么脸色,忘了?如今她站了几天门口,规规矩矩了,你们柳家倒替她说起话来了。她要真懂事,真讲礼数,就该入土为安,两家都清净。守着一个空穴,夜夜在人家门口站着,这叫懂事?
这话顶到这儿,柳家的老娘在孙媳妇的搀扶下也开了口。老太太七十多了,声音不高:你们说她在闹。我梦见她那几回,她那两只手,交叠在前头,站在我们家门口。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我认得那个姿势。新媳妇回门,站在婆家门口等婆家人引见,就是那么个站法。她那是闹的样子吗?她那是等着有人给她个名分、给她一句话的样子。孩子没了大半年了,连句话都没人给过她。
韩家那位长辈说:给话?怎么给?坟前烧纸的时候,话没少念叨。
柳长贵媳妇说:念叨是念叨给她听的,没有一句是问她的。
这一句把韩家那头说得没了词,隔了一阵,那位长辈缓过来,换了个话头,嗓门也高了:行,就算是问。问出来她不认这门亲,你们柳家如意了,闺女领回去,我韩家那半座坟、那口坛、那通碑,算什么?我那死去的侄孙儿算什么?跟没结过这门亲一样?老嫂子,他转向韩有德的娘——这半年,你为有德的心,我们全族都看着。如今倒要当面问人家闺女认不认,问出来不认,你有德往后在底下,算个什么?
这句话把韩有德的娘问住了。她坐在椅子上,半天,声音也硬了:那你说怎么办?
韩家那位长辈说:怎么办?填坟。把那个空穴填了,把这事了了。白先生也说过她认了这门亲,认了,就该各安其位。夜里的梦,让她做去,做一阵子,累了自然就散了。
柳长贵媳妇一听这个,站了起来:填坟?老太太交代了先别动土,你们安的什么心?
那位长辈也站了起来:交代交代,一个外来的老太太,能管我们两家的事到几时?
两边的人都跟着站起来了一些,你一句我一句,嗓门一个比一个高。柳长贵压他这边的人,韩有德的娘压她那边的人,谁也压不住。柳家老娘坐在那儿直哆嗦,让人扶到里屋去了。两个半大的孩子在门槛外头探着头看,让大人一把拽走了。
满堂屋的人,吵到脸红脖子粗。这是两家认亲到现在,头一回,为了一个不在了的人,当着面红了脸。
吵到最凶的时候,谁也没留意上首。
老太太一直坐在那儿,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掺。等到两边的嗓门都吵得疲了、各自喘着粗气瞪着对面的空当,她把手里的茶碗,轻轻搁在了桌上。
碗底磕在桌面上,就响了一下。
满堂屋的人都朝她转过头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