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底那一声响过,满堂屋的人都朝老太太转过头来。
她把茶碗往前推了推,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她说:吵完了?吵完了听我说一句。你们吵了半天,一句是替她吵的,一句是替自己家吵的。都对,也都没用。
韩家那位长辈还想张嘴,老太太抬手把他止住了。
她说:你们两家的账,我不算。我只把我昨儿夜里看出来的东西摆给你们。她挑有月亮的夜来,先娘家后婆家,站在门口不进不出。你们吵的是她闹不闹、可怜不可怜,吵到明年开春也吵不出个结果。为什么?因为你们吵的全是猜的。你们谁也没听过她说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她那句话是什么。
柳长贵媳妇低声说:所以才争啊,先生。就是不知道她要什么,才都拿自家的心去猜她。
老太太说:着。这就是病根。她站了这么些夜,两家人的心思越站越乱,乱的根子就在这个“猜”字上。猜,是把你们的话往她嘴里放;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今天猜她要名分,明天猜她要回坟,后天猜她嫌碑上的字不对,猜到你们两家先打起来,她那句话还是没出来。
韩有德的娘说:那依老人家,怎么办?
老太太说:别猜她要什么。去要她那句话。
堂屋里静了。
老太太说:她不是不说话,是不跟梦说。梦里的她,是你们各家梦出来的,你们看不见她的脸,听不见她的声,那是她自己收着的,她的话不能走梦这条路。要走,得走另一条路,一条几百年的老路,我这一行传下来的。走这条路,得当面。
她说到这儿,让徒弟把褡裢解开,取出一个布卷,搁在桌上,一层层打开。里头是三炷香、一沓黄纸、一小截红线,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黑木牌子,牌子上刻着字。
她说:规矩是这个规矩。你们两家,各回各家。挑一个有月亮的晚上——好日子我给你们看过了,三天后,十六,月亮最圆的一夜。那晚上的三更前后,各家的人到自家院门口,把这三炷香点上,插在门槛跟前。香一点上,家里当家人就把话说在前头,当着门口,当着香,一家一家说。
韩家那位长辈问:说什么?
老太太说:说你们欠她的那句。柳家说:妹子,当年定亲没问你,是我们的不是,今儿当着香,你想说什么,你说。韩家说:姑娘,并坟没经你点头,是我们的不是,今儿当着香,你想说什么,你说。就这么说,话要出自己家的口,别念我编的词,各家说各家的,说得糙不要紧,只要是真心问。
柳长贵问:说完呢?
老太太说:说完,回屋,关门,睡觉。灯别点,门别留。她来不来,站不站,都不许看。后半夜她要是有话,会给你们。她说一句,各家记一句。记什么?记你们听见的头一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记,记下来,天亮了送到一处,两家当面碰。碰出来是一家听见的,作不得准;两家听的要是一样,那就是她的话。
韩有德的娘问:她要是不说呢?
老太太说:那就再等,等下一个十六。这话要是不去要,她就一直站着。她挑亮了来做,就是想让人听见,你们不去要,她那句话憋在里头,夜夜站,月月站。你们两家填坟也好,拆碑也好,填了拆了,她还站着。把一个想说话的人的嘴堵上,堵一回,她怨一层。我这一行里,出过这样的事,堵到最后是什么光景,我不说,你们也别打听。
这话说得不重,堂屋里的人都没吭声。
韩家那位长辈低头琢磨了半天,抬头问:记下她的话,往后呢?她要说拆坟,就拆?她要说留,就留?
老太太说:你们两家已经应过我一句,不管哪一句,都认。这句应承,香点上,就是立了字据,覆水难收。所以香点之前,各家回去,把自家人的心思拢一拢。我给你们三天。三天后十六那天,太阳落山前我来,两家门口各走一遍,看香位怎么设。香一设,就是你们两家自己的事了,我只能送到这儿。
她说完,把桌上那个布卷重新卷好,交给韩有德的娘,又交代了几样忌讳:香必须是素香,不许用庙里的高香;门槛跟前洒一碗清水,水别换;那一夜家里不论老小,都不许说丧气话、吵嘴话,谁坏了这个,那句话就走偏。
交代完,她起身要走,两家人送到院门口。她上了骡车,临上车又回头,把韩有德的娘和柳长贵叫到跟前,说了最后一句。
她说:还有一样,我今儿把话搁在这儿。她那句话出来,不管是什么,你们记的时候,只许记她说的,不许记你们盼的。谁要是手底下偏了一分,那句话就不是她的话了,前头这些夜,就全白站了。
骡车出了村。两家人站在街上,谁也没先动。
当天晚上,韩有德的娘把韩家的长辈们都留下了,柳长贵两口子回柳家,也把自家人聚齐了。两边的堂屋,两边的灯,各自点到半夜。
三天过得快。这三天里,两家门口的灯,夜夜照点,梦照旧来,有月亮的夜里她照旧站在两个门口,一个朝里,一个朝外。两家人这回不记纸条了,各自攥着心思,谁也不提。
第三天下午,日头偏西的时候,老太太到了。她先到柳家,后到韩家,各家门槛跟前设了香位,洒了清水,交代了三更的时辰,末了在两家中间的街上站了一阵,看看东,看看西。
韩有德的娘送她到村口。老太太上了车,帘子放下一半,又掀开,说了句:今儿夜里,天要是变了,就等下个月十六。天要是没变:
她抬手指了指东边的天。
东天边上,一丝云都没有,白日还剩一竿子高,那轮还没圆透的月亮,已经淡淡地悬在上头了。
当夜三更,两家的香都点上了。柳家是柳长贵两口子添的香,韩家是韩有德的娘领着侄媳妇添的。香点着,两家各把那句话在门口说了。说完,各自回屋,关门,熄灯。
街上只剩两处香火,一处村东,一处村西,烟直直地往上走。那晚的月亮,圆得没有一丝缺,把半条街照得跟泼了水似的。
四更天刚过,村东柳家的屋里,柳长贵媳妇在睡梦里,听见有人开了口。
那声音不高,也不急,一个字一个字,是从门口那个方向飘进来的。她一下子就醒了,浑身不敢动,只有耳朵支棱着。
那声音说的头一句是:娘,我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