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句“娘,我冷”,是从门口飘进来的,飘到柳长贵媳妇耳朵里。
她躺着没动。老太太交代过:不许起身,不许应声,只许听。她就那么躺着,听见门口那声音又开了口。
这回的话,跟头一句不一样了。头一句是喊人的,这一句是说事的。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不高,不急,一个字一个字,像贴着门槛说进来的。
那声音说:别把我跟他搁一块儿。送我回去。
说完这一句,就没了。
门口再没有任何动静。柳长贵媳妇睁着眼躺到天亮。天一亮,她翻坐起来,要摸纸笔记,手抖得记不成,是柳长贵接过去替她写的。写的时候她一句一句口述,柳长贵写一个字问一个字:搁一块儿的搁,是哪个搁?她说:就是搁下的搁,一个东西搁在一个东西上的搁。他说的是不是这个“他”?她说:是这个“他”。是人字旁的那个他。
两口子正一个字一个字抠着,柳家老娘那屋里传出动静来。老太太天不亮就醒了,坐在炕上等人去问。儿媳妇过去一问,老娘说的,也是那两句话,先是一声“娘,我冷”,接着是“别把我跟他搁一块儿,送我回去”。
一个院里,两个人,听见的是同一句。
柳长贵把记好的字条揣进怀里,去了韩家。
韩家的门,是韩有德的娘自己开的。她一夜没睡实,天蒙蒙亮就坐在堂屋里等。柳长贵进院的时候,她先开的口:长贵,先别说。我家的先念,念完你家的再念,当着面,一句对一句。
她叫过侄媳妇。侄媳妇手里捏着一张纸,念:四更刚过,梦里听见先喊了一声“娘”,说“我冷”。跟着一句:别把我跟他搁一块儿。送我回去。
念完了,堂屋里静着。柳长贵把怀里的字条掏出来,展开,念:四更天,先喊“娘”,说“我冷”。跟着一句:别把我跟他搁一块儿。送我回去。
两家的字条并排摆在桌上。柳长贵媳妇凑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对,对完了她说:一样。连先喊“娘”后说事,这个先后都一样。
韩有德的娘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拢着拐棍,半天没动。末了她问:长贵,那声音,你家里人听着,是谁的声?
柳长贵说:我媳妇说,是巧云的声。我娘也说,是巧云活着时候的声,一模一样,还跟小时候一样,喊冷的时候带着点鼻音。
韩有德的娘点了点头。她说:我家侄媳妇听着,也是。她还跟我说,那声不大,像隔着门槛说的,说给她一个人听似的。
两家人都没再出声。这话是她的了,赖不掉了。半年多,填五回土,请两回先生,两家吵了一堂屋,到这一步,她一共就说了这么一句,十个字,加一声喊。
晌午前,老太太到了。
她进了韩家堂屋,两家的字条摆在桌上,她拿起来看了。看得很慢,看完了搁下,又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韩家那位长辈也在场,他憋了一夜,这会儿开了口:先生,我有一句不敬的话,先问出来。这一句,会不会是两家心气相通?两家都盼着她开口,盼到一处去了,梦到一处去了。凡人夜里做梦,梦着日里想的事,也是有的。
老太太说:这个问得好,是该问。你听着,她指着字条上那声“娘”,问她先喊的是谁?你家侄媳妇听着,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。柳家那边,老娘和媳妇两个人都听见了,都说贴着门槛。她要是你们梦出来的,就该照着你们各家的心思来:柳家盼她回来,她该喊娘家人;韩家怕她不认,她该说认不认。她偏不。她两家说的是同一句,先喊娘,喊的还是柳家的娘,韩家这头她一个称呼没给。这不是顺着哪家心思来的话,这是她自己的话。
那位长辈不言语了。
老太太把两张字条对齐了,压在黑木牌子底下,跟两家人说:话,我记下了。照我们这行的规矩,这十个字,往后就是凭据。她要的,落在这十个字里头:分开,回柳家老坟。可这话怎么解、怎么办,我不能替她说。她只说了这一句,多的一个字没有,我不能往上添,你们也不能。
韩有德的娘说: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
老太太说:照理,下一步是两家商量。分开还是不分开,拆坟还是不拆,把她挪到哪儿、怎么挪、日子时辰、谁捧坛谁引路,这一桩一件,都得两家点头。她说到这儿,停了一停,看着两家人。
她说:可我今儿把话搁在明处。她的这句话,是个“求”字开头的。求,就有答应和不答应两头。你们两家里头,哪一头松,哪一头紧,我不掺和。我只有一个东西给你们看。
她让徒弟把褡裢里收走的那截缠红布的树枝取出来,搁在桌上。树枝还是那截树枝,红布还是那圈红布。
她说:这截东西,是你们两家应承那句话之前,她放在灯底下的。昨儿夜里香点了,话说了,她的话也来了。今儿早上我从村口进来,走到这条街上,她没在灯底下放东西,街上什么都没有。
柳长贵媳妇问:这……这是好事吧?
老太太说:是等回话的意思。话递到了,她就不再递东西了,她等你们的答复。
她把那截树枝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她说:答复之前,我按规矩得问一句。这十个字,两家人都听清了,都认了是她的话。那我现在问:她这一句“送我回去”,你们两家,谁应,谁不应?今天,当着这截红布,一家一家,给我一句话。
堂屋里,韩家那头的人互相看着,柳家这头的人也互相看着。韩有德的娘刚要开口,坐在下首的韩家那位长辈先站了起来。
他站是站起来了,话到嘴边,他却没看老太太,也没看柳家人。他看着桌上压在黑木牌子底下那两张字条,看了一阵,问了一句不在任何人意料里的话。
他问:先生,我先问明白一件事。她那口坛,如今在西边坡上。她要回柳家老坟,可柳家老坟那片地,我听说,前年就迁走了,那片坡,如今是谁家的地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