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长贵答了那位长辈的问。他说:老坟前年秋天迁的,迁到北岭我三叔家的地里去了。西边坡那片,迁坟之后就荒着,去年开春让邻村一户姓宋的买走了,种了芝麻。这些是我后来才听说的,我妹妹下坛的时候,那片地已经不是柳家的了。
堂屋里没人接话。那位长辈站着,慢慢又坐下了。
老太太说:地的事,是个实打实的事,跑不了,往后一件一件查。今儿先把话搁正。她那十个字,我先问明白,你们两家人,各自是怎么听的。
柳长贵说:我们柳家这头,听得明白。她要回柳家老坟,不跟韩有德并在一处。她说得直,别把我跟他搁一块儿,就这一句,没有别的解法。
柳家老娘坐在里头,点了点头,说:我闺女说话,打小就是这个样子。要什么,说一遍。她活着时候没跟谁绕过弯子。
韩家那头静了一阵。韩有德的娘开了口,说得慢。她说:我们这头,也听明白了。可我这几天,翻来覆去,琢磨的不是这一层。我想的是,她那句话里头,她到底是嫌有德这个人,还是嫌这门亲。这两个,不是一回事。嫌人,是她跟有德两个人之间的事;嫌亲,是嫌我们韩家这门亲事打根儿上就不该结。要是后一种,那挪坟就挪坟,可我们韩家在这桩事里头,欠的就不是一座坟的事了。
柳长贵媳妇把话接过去,带着火气。她说:娘,您这想法我不依。人家就说了十个字,您一个字一个字往人心上猜。她要嫌韩家,她有嘴。她说话那晚上,她可以骂,她一个字没骂,就说了句送我回去。这十个字到您手里,倒读出两三层来了。
韩家那位长辈哼了一声,说:话短,才要多琢磨。她要是把话说全了,倒省事。
两家人就着这一句,你一句我一句,从晌午说到后半晌。柳家这头咬定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,回自己原来的坟,不并在一处。韩家那头咬定字面底下还有一层,嫌人还是嫌亲,得先分清楚,才好说她到底是求还是怨。说着说着,两家说的已经不是同一句话了。
老太太一直没插话。末了她把茶碗搁下,堂屋静了。
她说:你们吵了半晌,我听下来,一桩事。她的话,说得清楚。意思是:把我送回去。剩下的,是你们自己添上去的。她说十个字,你们两家给她添了十句。柳家添的是坟,韩家添的是人心。哪个添得对,我不断。我只把规矩搁这儿:她只说了这一句,多的一个字,我不能往上加,你们两家,谁也不能替她加。谁加了,往后对证起来,添的字算谁的。
她顿了顿,又说:可有一节,你们心里得有数。她说这话,是在两家人把欠的话都说了之后。前头那半年,填土、压砖、请先生,两家没一个问过她一句。她等的不是你们琢磨她,她等的是你们答复她。答复没来,琢磨先吵起来了,这不叫答复,这叫各读各的。
韩有德的娘低头坐着,拐棍在手里转了半圈,停了。她说:先生这话,我记下了。可我那一句,还是得琢磨。我是他娘。她嫌的是我儿子这个人,还是嫌这门亲,我得知道。要是嫌人,我认。要是嫌亲,她停在这儿,没往下说。
柳长贵说:那这片地的事呢。坡是宋家的了,老坟在北岭,三叔家的地。她要回去,回的是哪一个?西边坡上她自己占的那座小坟,还是北岭的老坟?这两个,也不是一个地方。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说:这一问,问到根儿上了。她挪坛,是挪到西边坡。老坟迁走,是前年的事,她那时候已经在韩家地里下了坛。她知不知道老坟迁了,我不敢断。这个,得问田老汉那样的人,也得去北岭、去宋家,把两处地都走一遍。
天擦黑的时候,两家人散了。谁应谁不应,还是没人给一句话。柳家这头临出门,柳长贵媳妇回头把桌上那截缠红布的树枝看了一眼。
韩有德的娘没起身送。她坐在原处,跟身边的侄媳妇说了一句:明儿一早,你陪我上北岭去一趟。老坟迁过去两年了,我一回没去过。她要回的那个地方,我得先自个儿去看看。
侄媳妇应了一声,又问:那西边坡呢?
韩有德的娘把拐棍往地上顿了一下,说:西边坡,得先问问那户姓宋的,人家芝麻收没收,那座小坟,还在不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