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岭那趟,韩有德的娘没等柳家人。
第二天一早,她带着侄媳妇去了。老坟迁在柳家三叔的地边上,一溜七座坟,各立了各的碑,碑后头压着坟头纸,秋风吹得发白。她在那片坟前头站了半天,末了跟侄媳妇说:地方是好地方,背风,向阳,脚底下能望见河。她要回的是这儿,倒也罢了。
从北岭下来,她没回韩家,先绕去了西边坡。芝麻收完了,地翻过一半,新土一块一块的。那座小坟在坡根儿上,没人动过,缠红布的树枝还插在坟头,布褪成了粉白。她站在地头看,没进去。宋家看地的人扛着锄过来,问是干什么的,她说是柳家的,来看看闺女。那人把锄往地上一拄,说:这坡我家主家买下两年了。就这小坟占的那一小块,主家交代过,犁地绕着走,秋收也不占它。有人上过来看过两回,都没动。您要进去看,自管看,主家没说不许人靠近。
韩有德的娘摆了摆手,说:不进去了。就问一句,主家可说过,这坟往后怎么办?
那人说:主家说,等她家里人来。人来了,该迁该并,听家里的。地是地,坟是坟。
她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带着侄媳妇下了坡。
晌午回到家,韩家堂屋里坐了两边的人。头晌柳长贵接了信儿,带着媳妇和老娘过来了,两家隔着一张桌子坐下。韩有德的娘把两处地方的话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北岭七座坟,西边坡一座小坟,宋家的话也带到了。说完,她把两条胳膊拢在拐棍上,不言语了,等着。
柳长贵头一个开口。他说:娘,两处地方都在,她要去哪一头,咱们再问她,这个不急。可有一件,今儿得当着两边定下来,她那句话,照不照办。我们柳家的意思是,照办。话是她自己说的,一字一句,两家十来口人都听真了,老太太也验过了,记了档。活着的时候,定亲没问过她,合葬没问过她,半年填五回土,没一回问过她一句。如今她开了口,她这辈子头一回开口跟活人说话,就求了这么一件事。再不依,我们没法跟自家人交代,也没法跟她交代。
柳长贵媳妇接上,说:我补一句。半年了,塌五回土,压五回砖,先生请了两回,牛惊过,鸡死过,夜里没人睡过囫囵觉。两家熬到今儿,图什么?不就图她说句话吗。如今话来了,十个字,清清楚楚,倒有人不肯听了。她要的是回去,不是要韩家一根草。往后谁再说“这是我们家的闺女”,先摸摸心口。
韩家堂屋里坐着的人,一个接一个把头低了。韩有德的娘坐在上首,半天,说了一句:柳家老坟那片地都迁走了,她说“送我回去”,回去的是哪儿,还没个准数。是北岭,是西边坡,还是她打小住的庄子,得问明白了再动。等问明白了再动,不算驳她。
韩家那位长辈没让她一个人顶。他把话接了过去,嗓门压着,可话还是硬的。他说:地方的事我不管,我说我该说的。这桩合葬,是族里出的头。当年两家定冥亲,是族老们点的头,两家换过帖;有德下世,并坟立碑,是族里凑的钱,碑上两个名字是请镇上石匠刻的,落成那天红绸披过,鞭炮放过,本乡本土都有人来看。如今说挪就挪,坛起了,坟平了,碑往哪儿搁?砸了?抬回去搁祠堂里?族里清明上坟,走到那片地,看见一个空坑,问起来,怎么答?说儿媳妇死了半年,自己开口要走的?这话一出,头一个丢的是有德的脸。他人在底下躺着,他娘在这儿做主,把他媳妇送走了,往后有德在底下,算个什么?孤魂?
柳长贵媳妇顶了回去:碑是人立的。她说的话,比碑新,比碑硬。
那位长辈说:碑是活人看的。她那十个字,除了你们两家十来口人,谁听见了?你抬出来说,村里人信吗?村里人只会说,韩家娶了的媳妇,柳家又要回去了。两家结过亲,又散了,散的还是死人的亲。这话进了人嘴,传三家变五样,末了传成什么,你拦得住?
堂屋里静了一阵。这句是实话。她的话,两家记了档,老太太验了,压在牛家洼。可外人一个没听见,一个字没见着。
柳家老娘在里头坐着,一直没言语,这会儿开了口,声音不高。她说:我闺女活着的时候,话少,可说一句是一句。她说送我回去,就是送我回去。你们怕的是活人的嘴,她怕的是底下的事。这两样哪个重,各家心里有各家的秤,我不替你们掂。我只说一样,当年定亲,两家谁也没进过我家的门问过她一句。这回她自个儿开口了,要是还作数不了一回,那她活着的时候不算个人,死了也不算。这话我搁这儿。
堂屋里又静了。韩有德的娘把拐棍在手里转了半圈,停住,没接话。
正僵着,村口捎信来,说牛家洼的老太太到了,人在村口,不进院,站外头问句话。柳长贵出去接的。老太太还是那个规矩,站在街当间儿,徒弟背着褡裢。她问:两家的信,递了没有。
柳长贵说:递了。可韩家有难处,族里出的头,碑立了,说挪就挪,往后没法跟族人交代。我们柳家的意思是照办。
老太太说:意料里的事。你回去,把两家人聚一处,我隔着街说几句。
柳长贵把她请到韩家门口。老太太站在门外,没进院,冲着堂屋说,两家人都听着。她说:话是她说的。赖不掉。我验过,记了档,压在我那儿,字条我看了两遍。往后这两家谁反悔,说没这话,我这张老脸跟他对,对到县里我也去。
她顿了顿,又说:可怎么处置,是你们两家自己的事。旁人,替不了。挪还是不挪,挪到北岭还是西边坡,日子时辰,谁捧坛,谁引路,碑怎么处置,族里怎么交代,这些,我一个字不掺和。我只把一样东西搁在明处。她那句话,是求,不是闹。闹,压得住,填土压砖都能顶一阵。求,压不住。人求你一件事,你应了,事就了了;你压着,那话就一直在那儿搁着,夜夜都在。你们两家自己掂量,掂量活人的脸面和这一句求,哪头搁得下。我说完了。
说完她就起了身,主家留饭没留,徒弟背着褡裢,当天回了牛家洼。
人走了,两家人没散,还坐在一处。柳家这头等韩家一句话,韩家那头,韩有德的娘坐着,那位长辈也坐着,谁也没看谁。末了是韩有德的娘先站起来,说:长贵,容我们几天。这不是我一个人点头的事。族里几家,得请到一处,当面说,我一人应了,族里不应,倒是白应。你们要问她地方的事,只管去问。挪不挪,等韩家的信。
柳长贵站起来应了。两家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,出了村口,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。
走到岔路口,柳长贵媳妇忽然站住,说:哎,不对。
柳长贵问怎么了。
她说:老坟前年就迁了。她说“送我回去”,要是回的是老坟,她下坛的时候,老坟已经不在西边坡了。她凭什么把坛挪回西边坡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