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长贵媳妇那一句问，柳长贵当时答不上来。回了家，他把这事跟柳家老娘说了。老娘想了半晌，说了一句：她下坛的时候，没人跟她说老坟迁了。地上的事，活人以为跟她不相干，就都瞒着她。她挪坛，挪的是她记得的那个地方。她记得西边坡，不记得北岭。
柳长贵说：那就是说，她要回去的，不是北岭。是西边坡。
老娘说：我猜是这个。可这个不能猜，得问。你明天去趟牛家洼，问问老太太，这话怎么问。
第二天柳长贵去了。老太太听完，说：这个问，你们自个儿问，比我问强。法子还是那个法子，夜里点香，把话搁在前头，别逼她，她想说就说。只是记着一样，问地方的话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问，别问两处让她挑。她不是挑，她是回。
柳长贵回来，跟两家人商定，问地方的事，等正事定下来再问。眼下头一件，还是那句话，照不照办。韩家那边传来了信，说族里几家请齐了，后天在韩家老院聚，请柳家当家人过去，两家当面把话摆开。
后天晌午，柳长贵去了韩家老院。韩家族里来了六个人，都是各房管事的，韩有德的娘坐在当间，那位长辈坐在她下手。柳家这边，就柳长贵一个人，柳长贵媳妇不放心，跟着去了，坐在他旁边。堂屋里摆了两张桌，茶倒上了，没人先喝。
先是韩有德的娘开的口，说：长贵，今儿人齐了。你把你们柳家的道理，一条一条说，我们听着。说完我们再说我们的。说开了，才有个商量的余地。
柳长贵没急着张嘴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是他头天夜里自个儿写的，写完念给老娘和媳妇听过一遍。他把纸摊在桌上，没照着念，是一条一条说的。
他说：头一件。这门亲，她活着的时候就不依。为它，跟她娘置了多少回气。这门亲定下来那年，她十四岁。她娘跟她说的时候，她头一句就是不愿意。她娘说，定了的事，由不得你。她为这个，跟她娘一个多月没说过一句话。后来逢年过节提起来，她就躲出去。她十七岁那年，家里又提过一回，说要不然把日子提前办了，她一夜没回屋，在草垛里坐到天亮。这些事，我们柳家老小都知道，我娘知道得最全。当年没人拿它当回事，觉得小孩子家过两年就想通了。她到死也没想通。这是头一件。
堂屋里没人出声。韩家族里有两位互相看了一眼。
他说：第二件。人走了，我们做长辈的，又替她做了一回主。她病了小半年，走的时候，跟前是我媳妇和我娘。她没留话。要说留，就留了一句，还是烧到后半夜说胡话时候说的，说，娘，我不去韩家。当时屋里人只当是烧糊涂了，谁也没接这个茬。我娘后来跟我说过这个话，说者无意，我们听者也无意。如今回头看，这不是胡话。这是她活着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，我们没听。这是柳家的不是，这个账，我今儿当面认，认给韩家，也认给她。
韩有德的娘把拐棍往地上顿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他说：第三件。合葬那桩事，出头的是韩家，可点头的有我们柳家。麦收前下坛，两家都在场，没一个人问过她一句。填五回土，压五回砖，请两回先生，动的全是坟上的东西，没一回是问她。到十五那夜，两家人把欠的话说了，她才开了口。她开口，走的是个“求”字的路数，她说，送我回去。你们几位自己掂量，一个人，活着的时候没被问过一句，死了大半年，张了这一回嘴，她要的是什么？我说是脸面。她要的不是挪个地方，是这一回，活人得听她一回。
他停了停，把茶碗端起来，又搁下了，没喝。
他说：第四件，也是末一件。人死了，账不散。她活着受的委屈，是她跟她娘之间的事，如今她娘也在这屋里坐着。这一条我不多说，我娘自家心里有数。可她死了以后受的委屈，是我们两家人一起给的。并坟没问她，是我们两家一起点的头。如今她要回去，我们不送，那这一回的委屈，就是我们两家新添的，赖不到早年任何一桩上。我柳长贵今儿把话搁在明处：不能让死人再受活人的委屈。送她回去，是把她当个人看。她活着的时候，两家没把她当过人，亲事定了没问，坛下了没问。人都没了，这一回，当一当。
这些话，他一条一条搁下来。四条说尽，他把那张纸折起来，收回怀里，坐下了。
堂屋里静着。韩家族里六个人，有的看桌上，有的看韩有德的娘。那位长辈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把碗又搁下，碗底磕在桌上，响了一声。韩有德的娘拢着拐棍，头一回没先开口。她坐在那儿，眼睛落在桌上那张空出来的地方，柳长贵的纸方才就摊在那儿。
柳长贵媳妇坐在旁边，也一反往常，一句没顶。
末了是韩家一个上了年纪的族老先出的声。他没接柳长贵的话，问了一句别的。他说：长贵，你头一件里说的，她十七岁那回，在草垛里坐到天亮，这事，韩家当年知道吗？
柳长贵说：不知道。这话说完，是我补的。当年两家走动不勤，闺女家的事，传不过去。
那位族老点了点头，把身子往后靠了靠，不再言语了。堂屋里又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院里的风刮树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