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族老靠了回去,堂屋里静了一阵。末了还是韩有德的娘开的口。她先把那位族老那句话接住了,说:老哥问得好。闺女家的事,韩家当年确实不知道。这话我认。可正因为不知道,才要说开,你们知道的那些事,是这一两天才知道的。我们韩家依着这桩亲办了事,是依着当年两家老人当着族里定下的章程办的。章程没变过,人先变了。这不能全怪韩家。
她把拐棍在两只手里换了个握法,坐直了些。她说:长贵,你那四条,我一条一条听完了。条条在理,我不驳。今儿轮到我说,我也一条一条说,你听着。
她说:头一件。这门亲,是两家的老人早年就定下的。当年定亲,两家换帖,族老到场,帖子如今还在各家匣子里收着。名分,是有的。她是柳家的闺女不假,可自打换了帖那天起,她也是韩家没过门的媳妇。这个名分,不是我韩家自个儿封的,是两家老人手把手交割的。你们柳家如今说这门亲她不依,不依是真的,可名分也是真的。两样东西都在,拆了哪一样,另一样也立不住。
柳长贵媳妇张了张嘴,柳长贵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她的手,她把话咽回去了。
韩有德的娘接着说:第二件。合葬,是族里的意思,也是我这个当娘的意思。有德走的时候,没娶。族里说,没娶的人进不了祖坟的正穴,孤坟不吉利,得配冥亲。那年两家一商量,定了她。下坛立碑,碑上刻了两个人的名,落成那天,族里几十口人都到过。这些事,桩桩件件是摆在明面上的。如今说拆就拆,坛起了,碑废了,往后族里怎么看韩家?清明冬至上坟,族人走到那片地,看见有德的坟空了一半,问我,我怎么答?我说,儿媳妇家嫌这头委屈?那接下来族里就要问,委屈在哪儿,谁给的委屈。问到末了,问出来的还是你们柳家方才说的那些,定亲没问过她。到那时候,丢脸的不单是韩家,是两家老人当年的那纸帖,是两家的老脸,一起丢。
她说:第三件。你方才说,当年定亲没问过她,是两家欠她的,这个账你认了。我今儿也认一个账。合葬那年,也没问过她,是我们两家一起点的头,你方才认了,我也认。可认账是一头,拆坟是另一头。账可以认,可以还,怎么还,得两家商量着还,不是她一句“送我回去”,咱们就连夜起坛。她底下的人要脸面,活人也要。她要的是一句话,我们给她话就是了,好话,赔情的话,两家当着她的面说足了。坟,不动,话,说到。这也是一个还法。
说到这儿,她停了。堂屋里没人出声,都等着她的末一条。
她的声音低下来了,比方才慢,也比方才哑。她说:第四件,我不讲理了,我讲我自个儿。有德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。他活着二十四年,病了三年,最后那半年,汤水都是我一口一口喂的。他走的时候,攥着我的手不撒开。我知道他怕什么,他怕孤。打小就怕,夜里睡觉要点着灯,屋里多个人他才睡得踏实。配冥亲那年,族里来提,我头一个念头就是他,有德一个人在底下,黑灯瞎火的,得有个人陪他。坛下去那天,我在坟前跟他说,有德,有人陪你了,娘就放心了。
她说到这儿,那位族老把眼睛闭上了,别的人都没动。
她说:如今要把她挪走。挪走以后呢?那穴里就剩有德一个,孤零零的。半年了,好歹两个人作伴。这半年,我心里把他当成双数看的。拆开,他又是一个了。长贵,你方才说,送她回去,是把她当个人看。这话在理,我驳不了。可我这头呢?我就剩这么个念想了。她底下要脸面,我儿子底下就不作数吗?我这心里,过不去。
她把话说尽了,拢着拐棍,坐在那儿,眼睛不看任何人,看着桌面。
堂屋里静了半天。先是柳长贵媳妇低下了头,她方才憋了一路的话,这会儿一句没出。柳长贵坐着,怀里那张四条道理的纸,掏出来又折了回去。
末了是那位族老睁开眼,说话了。他说:长贵,你们两家的理,今儿都摆开了。一边的理在死人嘴里,一边的理在活人心里。这两样,没个秤能称。我这个岁数,管不了这个。可我看今日这架势,谁也压不过谁,这话得说破。压不过,就得再想别的路。你们两家谁要是硬压,压出个高下来,输的那头记一辈子的仇,赢的那头夜里也未必睡得着。
他顿了顿,又说:倒是有一条,今儿两头的理里,有一处是碰上的。你们柳家说,她要的是脸面,是要活人听她一回。我们这头说,坟不动,话说到,好话赔情的话当着她的面说足。这两头,一头要的是听,一头肯给的是话。中间差的,是她认不认这个话。这话她认不认,得她说了算。谁去问,怎么问,这个我不懂。
韩有德的娘听了这话,抬起头来,看着柳长贵,问了一句:长贵,你说,这话,她要是不认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