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子拍了两下门框，风过去了。韩有德的娘把那半句接着说完了。
她说：长贵，要不能这样，我们两家各让一头。坟，不动。可她的话，我们也不能当没听见。我思来想去一晚上，就思出这么一条道，你们听听成不成。把牛家洼的老太太再请来，正儿八经做一场。做这场不为别的，就为给她赔个不是。两家当家人的，当着她的面，把这些年欠她的话，一句一句补给她。定亲没问过她，合葬没问过她，这回把这两个“没问”当面认下来，再跟她说，让她将就着。她要的是活人听她一回，我们听，当面听，只是听完之后，求她体谅活人这头的难处。话说明了，情补到了，她那口气，兴许就顺了。
柳长贵没应，也没驳，先问了一句：话补了，坟不动，那她那十个字，算是怎么个着落？
韩有德的娘说：算是，我们领了，领了做不到。
堂屋里静了。柳长贵媳妇低着头，手指头在桌沿上摩挲。柳家老娘坐在里屋门口，一直没言语，这会儿开了口。她说：领了，做不到。这话不好听，可是实话。当娘的，我先替我闺女接一句。我闺女活着的时候，我在她跟前，就没说过几句实话。定亲那年我说定了的事由不得你，这是实话，可不是人话。如今轮到她那边了，我们再一句“领了做不到”，跟当年那句，是一个路数。
韩有德的娘说：老姐姐，那依你说，怎么办？我不瞒你，我昨儿一夜没合眼。她的理我驳不动，可我儿子的穴我不能起。你要说非拆不可，我只能拦到底，拦不住，我这条命抵给两家看。你要说还有第三条道，你说，我听着。
柳家老娘说：第三条道，我不知道有没有。我只有一个地方不依，你们两家说话，别再说“为她好”这三个字。当年定亲，说是为她好。合葬，说是为她好。如今补话，又是为她好。她那十个字，没一个字跟“好”有关，她要的是回。你们给不了她回，就说给不了，别拿好话包着。包了几回了，一回都没包住。
韩有德的娘半天没言语。末了她说：老姐姐，这话我受着。
柳长贵把话接了过来。他说：娘，您二位的话我都听了。我今儿把柳家的意思说死。柳家让。让，不是我们想通了，是我们扛不动了。半年了，我家里没一个囫囵人，我娘七十多了，天天夜里数着更声睡。再扛，家先扛散了。坟不动，我们柳家认。可这手续，得加。
韩家那位族老问：哪几道手续，你说。
柳长贵说：头一道，老太太请来，做一场，这个我依。可这场里，两家的话得照实说。定亲没问，是错。合葬没问，是错。这两个错，当着她的面认，认死了，不许找一句“当年也是为你们好”往回描。第二道，那十个字，白纸黑字，两家当家人的画押，压在老太太那儿。往后不论是哪一天，只要她那头再有动静，还是这十个字的意思，两家谁也不许再说“没这话”。第三道，碑上她的名，不动。可坟前头，得给她立个单独的牌位。她在韩家坟里，得有她自个儿的一席。她要脸面，活人给不了回，这一席，得给。
韩家族里几个人低声商议了几句。那位族老说：前两道，没说的。第三道，一个坟里立两个名，规矩上没这一说，得问老太太。
正说着，外头有人敲门。开门一看，是韩家派去牛家洼的人回来了，捎回老太太一句话：两家要是把话说定了，三日内给她个信，做不做，什么时候做，她按规矩来。要是没定，也给她个信，她好把档收了。
两家人这才又坐下来，把柳长贵那三道手续一条一条过。过到第三道，韩有德的娘先表了态。她说：立。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族里问起来，我顶着。她在里头有个牌位，我清明上坟，也有个地方跟她说话。这个不算给她的，算给我自个儿的。
族里那位族老看主家这么说了，也就点头了。三道手续，当场记在纸上，两家当家人的，一个一个画了押。柳长贵画完押，把笔搁下，坐着没动。柳长贵媳妇在他旁边，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末了低声说了一句：这也算听了她一回了。她要的是回，我们给了她一场话。
这话没人接。堂屋里两家人，一张纸上按了七八个手印，事情算是定了。
散的时候，天黑得透了。柳长贵搀着老娘往回走，出了韩家的门，老娘在街上站了站，回头望了一眼韩家那盏灯。她说：长贵，我今儿让了，你知道我让的是什么吗。
柳长贵说：娘，别说了，回去睡吧。
老娘没动。她说：我闺女活着，我为她做主。她死了，我还是为她做主。做了两回了，今儿是第三回。她说送我回去，我这当娘的，画了押，说坟不动。她要在底下听见今儿这一屋子的话，你猜，她认不认？
柳长贵没答上来。街那头，韩家那盏灯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