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那场的日子，是老太太定的。
捎信去的第三天，她回了话，定了日子，附了三样交代。头一样，日子定在阴天，晴天不做。第二样，那场里，不点灯，不喧哗，锣鼓唢呐一概不用，人来齐就行。第三样，话由两家的娘说，说之前先上香，香着着，话就得说完，香灭了也得说完。
到了那天，天果然是阴的。晌午头起就沉着，云压得低，没落雨，也没开缝。两家人到齐的时候，老太太先到了，站在坟前，徒弟在旁边支了张小桌，桌上摆着香炉、黄纸，还有那两张压过黑木牌子的字条。
老太太最后交代了一遍：不点灯，不喧哗。话说了，香上了，也就是了。说错了不许重说，说漏了不许补，一句是一句。你们两家记住，今儿这场，是赔话，不是求饶，也不是讲理。理，上回讲尽了，今儿一个理字都不许带出来。谁要是说到理上，我掐断，重头再说。
先上的香。三炷香点着了，插进炉里，两家人在坟前站开。韩有德的娘头一个开口。
她说的话不长。她说：闺女，我是有德的娘。当年定亲，没人问过你，我先认这个错。合葬下坛，也没人问过你，我再认这个错。你那十个字，我们两家画了押，记了档，字字都在。回，我们给不了你。坟不能动，碑不能起，这是我们两家的难处，不是你的不是。今儿我把这话撂在你跟前，求你将就着。你在里头受了委屈，往后逢年过节，我头一个到你牌位跟前说话，这个我做得主，我做一辈子。
她说完，退了半步。柳家老娘接着说。
柳家老娘的话更短。她说：闺女，娘今儿来，不跟你讲道理。娘只说一句。你说送你回去，娘听见了，娘没办到。你活着的时候，娘替你做了两回主，你走了，又做了两回。今儿这一场，还是活人做的主。娘不说是为你好，娘就说，娘对不住你。你在底下要是憋屈，你就冲娘来，别冲旁人，娘经得住。
她说完这一句，站住了。香烧过了半截。
柳长贵和柳长贵媳妇在后头，一人一句，认的都是那两个“没问”。末了是韩家族里那位长辈，他站在最后，轮到他，他张了两回嘴，末了只说了一句：侄媳妇，韩家对不住你。说完就退了，没再多一个字。
三炷香烧尽，老太太上前，把黄纸烧了，把两张字条在火上过了一遍，收进褡裢。她说：话，我听全了，档，我也收了。今儿这场，到这儿。往后的事，往后看。都回吧。
两家人下了坡。走到坡底，回头望，坟前那点香头的红，已经看不见了。
当夜，两家都留了心，谁也没睡实。可一夜过去，两家什么动静都没有。第二天夜里，也没有。第三夜，也没有。
半个月过去了。柳长贵媳妇照着老太太早先交代的规矩，夜夜记档。头一个月圆，没动静。第二个来月，还是没动静。以前是有月亮的夜她来，前半夜站柳家，后半夜站韩家，梦是清清楚楚的。如今月圆两回，两家的梦都干净了，柳家老娘一觉到天亮，韩家那边的咳嗽，一声没有。塌土没有，挪坛没有，牛也老实，鸡也精神。
村里人先不信。有跟两家沾亲的，专门绕到那片地去看，回来说，坟头平平整整，碑立得端端正正，坟前新添了个小牌位，木头的，字是柳长贵亲手写的，柳氏巧云之位，搁在碑的东边。看的人说，收拾得干净，像个正经去处了。
韩家先松了手。韩有德的娘睡了半个月囫囵觉，人脸上见了肉。她跟族里人说：这一回，算是补上了。族里那几位也松了口，清明冬至照旧上坟，走到坟前，还跟那牌位点个头。韩家那位长辈在那场里撂下那句“对不住”之后，反倒比先前随和了，见了柳家人，隔着街也递话。
柳家松得慢些。柳长贵媳妇夜里记档，记满了半个月，一页一页翻过去，全是一行字：无事。她把档册收着，跟柳长贵说：记了半年，头一回连着半个月是空的。以前阴天她不来，我们盼着阴天。如今夜夜都跟阴天似的，我这心里，反倒不打鼓了，是空得慌。
柳长贵说：她想说的说了，我们想补的补了，兴许真就了了。
媳妇没接话，把档册压在了枕头底下。
到了第二十天，牛家洼捎来信。老太太要这半个月的档，让柳家抄一份送去。柳长贵让媳妇抄了，托人捎去牛家洼。
第三天，回信到了。信是徒弟代笔的，话是老太太口述的，统共三行。头一行说，档收着了。第二行说，往后照旧记，一夜不落，没有动静也记，别嫌麻烦。第三行只有一句：
这两回月圆她没来。不是我料着的样子。这话先不跟你们讲透，月底我自个儿来一趟。
柳长贵把信看了三遍，末了递给他媳妇。媳妇看完那第三行，问了一句：她料着的是什么样子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