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,柳长贵两口子琢磨了两天,没琢磨出个所以然,档照旧记着,信压在了枕头底下。柳长贵媳妇跟男人说:老太太说月底自个儿来,那就等月底。咱别自个儿瞎猜,猜岔了比不猜还坏。柳长贵应了。两口子谁也没往韩家递这个话,信上的事,只他们两口子知道。
韩家那头,这半个月正高兴着。
韩家在村东头有一间油坊,是韩有德他爹早年置下的。老汉年岁大了,油坊如今是韩有良撑着。韩有良是韩有德的亲弟弟,二十出头,手艺是他爹手把手教的,炒籽看火候,上榨使巧劲,十里八乡提起韩家油坊,都说一句,油清,秤足。这几年村里榨油的就这一家,每逢集,外村人也推着车来打油,一年到头,油坊里没断过人。
补话那场过去十来天,头一桩不对,就是从这油坊里出来的。
那天韩有良起了个早,榨的还是往常那批芝麻,籽是好籽,炒是照他爹传的火候炒的,一道工序没改。油下来,他照例舀了一瓢对光看。往常的油,对着日头照,清亮见底,瓢底的纹路都看得清。这天的油,对上光,是浑的,一层白蒙蒙的东西浮在油里,晃一晃,散了,再晃,又聚起来。
韩有良当是这天的事。秋天阴晴不定,他记着老辈人说,回南天榨的油容易浑。他把这一榨倒进缸里封了,重新炒籽,改在第二天大晴天榨。第二天的油下来,还是浑的。
他不服气。第三榨,他把芝麻重筛了三遍,炒籽的火比往常压了半成。油进了缸,头一天看是清的,第二天一早再揭盖,浑了。再过两天,缸底沉了一层白腻的东西,油面上起了一层皮,凑近了闻,有一股陈油的味。这油是头一个月才榨的新油。
老主顾里,头一个找上门的是邻村的一个杂货铺掌柜。他打了十斤,回去搁了三天,提着坛子回来了,把坛子往油坊门槛上一墩,说:有良,你自己看,我这坛里都快成粥了。你家几辈子的买卖,我不跟你多话,这坛油你换了吧。往后我从县里进。
韩有良给他换了,赔了不是。掌柜走了以后没几天,又退回来两坛,是本村的。再往后,逢集的日子,油坊门口冷清了。往常一集能出百十斤,如今一集出不了二十斤,还净是生了脸来试的,舀半斤,对着光看看,搁下钱走了,下集没再来。
韩有良把油坊翻了个底朝天。炒锅刷了,榨槽掏了,储油的缸一口一口腾出来,拿开水烫了晾干。他把他爹留下的一本记事的本子翻出来,一页一页对,籽是哪家的,火候是几成,日子是阴是晴,一步一步,全跟本子上对得上。对得上,油照样浑。
家里头一样一样找毛病。有人说是井水的事,韩有良把榨坊用的水换了,从村南的井挑,油还是浑。有人说是不是新收的芝麻捂了,他把仓里的芝麻摊开晾了两天,重榨,还是浑。
秋分前,第二桩出来了。
韩家后院圈里养着四头猪,两头是预备年下杀的,两头是要卖的钱。头天晚上喂食的时候还抢食,食槽子舔得干干净净。第二天一早,韩有良拎着猪食过去,四头猪,卧的卧,立的立,食倒在槽里,一口没动。他当是食馊了,倒了,重新拌了一槽。到晌午,食凉透了,还是没动。
猪不吃食,他先想到病。可四头猪,鼻子不干,耳朵不烫,粪也正常,卧着的时候眼睛还睁着,跟着人转,不像病猪那蔫样。请了镇上相熟的一个兽医来,兽医进圈看了一圈,量了体温,掰开嘴看了牙口,蹲在圈门口抽了袋烟,末了说:没病。体温对,鼻头湿的,你这两头克朗猪,膘也足。我说不出它有什么病,可它就是不吃,这个我治不了,你另请高明。
兽医走了,猪还是不吃。第二天不吃,第三天还不吃。第四天,韩有良把家里攒的麦麸、豆饼、潲水,挨样拌了试,四头猪挨着槽闻了一圈,全退回去了。到第五天,其中一头走到槽边,吃了两口,吐了。
韩有德的娘天天到后院看。头两天她还没往心里去,儿子说是油的事、猪的事,她信,庄稼人家,哪年不摊上一样两样。可是一天一天下来,油不见好,猪越躺越久,她站到圈门口,看那四头猪,猪也看她,她忽然扭头回屋了,饭也没吃。
韩有良又从外村请了个看牲口的老把式。老把式进圈待了半天,出来问了一句:圈是什么时候起的?
韩有良说:这圈起了十来年了,我爹在的时候就有。怎么?
老把式说:不怎么。圈没毛病,地气也正,我就是问一声。他收了钱走了,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说了半句:要依我说,你这家里,近来是不是办过什么事?办过就再想想,办得周全不周全。话就到这儿,多的我不懂。牲口上的事,我给你交了底,猪没病。
韩有良站在院里,没接话。他把老把式送出村口,回来的路上,绕到油坊,掀开缸盖,借着门口的光又看了一遍缸里的油。油面上那层皮,比早上又厚了一线。
他回到堂屋,他娘坐在桌边,饭摆在桌上,没动。韩有良在他娘对面坐下,坐了半天,说:娘,油也浑了。猪也不吃了。这……是哪儿的事?
他娘没答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请人看油的那几天,你二嫂回娘家,路过村口,碰见柳家老大家的了,两人站路边说了几句话。你二嫂说,柳家这半个月,安生得很,夜夜睡得沉。
韩有良说:柳家安生,这跟咱家……
他娘把话截住了。她说:我不管这跟咱家什么关系。我只要你答我一件事,补话那场,你去了没有?
韩有良说:我在油坊看着火,没去。
他娘盯着他,又问了一句:那场里,你,叫过你哥的名没有?
韩有良的嘴张了张。那场是他娘、族里那位长辈说定的,按老太太的规矩,两家的当家人得到齐。那天他让族里的一个兄弟顶了他站的那一脚。他答:我没去,是福生替我站的。
他娘的手在桌沿上摸了一把,没摸着拐棍,拐棍靠在门后头。她扶着桌沿站起来,走到门后头,把拐棍抄在手里,站住了,背对着韩有良,说了一句:明儿一早,你陪我上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