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韩有良没等他娘开口,先去套了车。可车还没套好,屋里就喊他了。
他娘起来梳头,对着镜子,忽然不梳了。她把镜子拿近了看,又拿远了看,末了喊人。韩有良进屋,他娘坐在凳上,一只手捂着左眼,说:有良,你站我左边。他站过去。他娘把捂着的手拿开,问:你在我跟前不?
韩有良就在她跟前半步远。他娘的右眼看着他,左眼睁着,眼珠也转,就是看不着人。
韩有良伸手在她左眼前晃了晃。他娘说:你晃了,我知道你在晃,一片黑影。就是看不见。
她说不疼,不胀,不流泪,眼皮也不肿,跟平常一样,就是看不见。头天夜里她睡得踏实,一觉到亮,中间没醒。醒来头一件事是梳头,梳着梳着,镜子里的左半边脸就没了。
原定上坟的事,先撂下了。韩有良去镇上请了郎中,就是常来村里走诊的那位,姓周,看韩家几辈人的病,韩有德最后那三年,也是他看的。
周郎中来了,先问,夜里做了什么梦没有,摔着碰着没有,头天吃了什么。他娘说都没有,睡得比哪天都沉。周郎中翻眼皮看,拿灯照着看瞳仁,又让她遮住右眼看左眼。看完,周郎中坐在桌边,半天没开方子。
韩有良问:周先生,怎么样?
周郎中说:眼上,我没看出病来。不红,不肿,不翳,瞳仁也正。这眼要是坏了,总得有个坏的样子。这眼的样子是好的,就是看不见,我没遇过。
他又搭了脉,脉上也没说出什么。他问了些闲话,问到家里近来,韩有良把油和猪的事,原原本本说了。周郎中听着没插话,听完,他把笔搁下了,方子没开。
他说:我先问你一句,你家里,油浑了,猪不吃了,你娘这眼又不明不白。这三桩,是一前一后挨着来的?
韩有良说:前后不出一个月。
周郎中收拾药箱,收得很慢。他说:我只管病。病我说了算,没病我说不算。这不是眼上的病。像是,像是别处来的。这话不合郎中的身份,我本不该说。诊金我收一半,另一半你留着,去请该请的人。眼上的事我不掺和了。往后你娘这眼要是自己好了,不用来谢我。要是不好,也别再来找我,我治不了。
他走了。走到院里,又站住,回头跟了一句:老嫂子这眼,你们夜里多留个人。
郎中走后,韩家把上坟的事又提起来了。韩有良扶他娘上了车,娘俩到了坡上。那天又是阴天。他娘在坟前站了半天,右眼看碑,看牌位,看坟头,末了说了句:我这左眼看不着你。你要怪,就只当我瞎了一只眼地怪。
她在坟前坐到晌午才肯回家。猪还是不吃食,油坊那几口缸封了口,韩有良不榨了。
韩家的事还没了,柳家那边,也出了事。
柳长贵入秋以来,一直在外头跑一趟买卖。他把家里这两年攒的钱并上借的,收了一车山货,红枣、木耳、粉条,拢共值两百多块,赶着车往邻县的集上送,说好了这趟回来,把外债清了还有富余。他算的日子,来回七天。
第七天,人没回。第八天,人没回。第九天头上,柳长贵媳妇让本家兄弟顺着官道去找。找到邻县地界,在一个车马店打听着了。店掌柜说,是有这么个人,前几日在这儿投的宿,夜里说去喂牲口,就没再回房。第二天他那个车和货也不见了。牲口棚里,他那头骡子还在,拴着,没人动。
人是第十天自己回来的。
他是从三十里外的山沟里被一个砍柴的发现的。人躺在沟底的草里,鞋丢了一只,脸上的皮掉了两块,身上没钱,车和货全没了。砍柴的把他背回家,灌了两碗小米汤,他才说出是哪村的人。
柳长贵媳妇雇了车去接的人。到家那晚,他躺在炕上,跟家里说了经过。他说,那晚他去后院看牲口,后头有个人喊他的名,声音听着耳熟,他一回头,后脑上挨了一下,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醒来人在沟里,天黑,喊,喊不应,爬,爬不动,沟深。他在里头躺着,渴了喝沟里的水,饿了嚼草根,躺了两天两夜,砍柴的才到。
家里人问他:喊你的那个人,是谁的声音?
柳长贵躺在炕上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他说:我没敢往那处想。那声音,像是我妹。
屋里的人,没一个接话的。
第二天下不来炕的柳长贵,让媳妇把档册取出来,把前前后后的事归到一处:油浑了,猪不吃了,韩家他娘的眼瞎了一只,他自己一车货连本带利折在沟里,命捡回来半条。这一个月里,两家四桩事,桩桩都在人身上、在命上。
柳长贵媳妇把档册合上,说:去韩家。这回不是咱一家的事了,也不是他们一家的事。两家的当家人的,今儿就得坐一处。还有,给牛家洼捎信。
柳长贵撑着从炕上起来,说:信我自个儿写。你先去韩家,把这个月的档带上。
他媳妇应了,收拾东西要走。走到院里,柳长贵又把她叫住了。他说:信上有一句,你替我想想怎么落笔。那晚喊我的那个声音,这话,写不写给老太太?
柳长贵媳妇站在院里,怀里抱着档册,半天,说了一句:写。瞒了半年,瞒出这一个月来。一个字都不瞒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