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写好了,第二天一早,柳长贵让他媳妇揣着档册先去了韩家,信托了赶集的人捎去牛家洼。他自己下不来炕,在家里躺着,等两边的信儿。
他媳妇是晌午前到韩家的。还没进院,远远就看见韩家门口拴着几匹牲口,院里有人进人出,脚步都急。她走到门口,韩家的一个本家嫂子迎出来,见了她,先愣了一下,压着嗓子说:你来得不巧。老叔今儿早上,没了。
韩有德他爹,头天晚上还是好好的。
那天是韩家他娘瞎眼的第七天。老汉这几天一直硬撑着。他娘那只眼看不着,他天天当她的左眼,吃饭把碗往她右手边挪,走路让她扶着自己的胳膊,夜里睡前,把她那半边炕的被褥掖一遍。油坊封了,猪不吃食,儿子折在山货上,他一句怨言没有,只跟家里人说了一句:熬着。熬过这阵就好了。
头天晚饭,他还吃了两碗。他给他老婆子夹了一筷子菜,搁在她碗边上,说:明儿要是好天,我陪你再到坡上坐坐。这两天我看明白了,你那左眼见不得亮,偏阴天看得远。
他娘说:阴天就阴天。你要陪我,我阴天也能走。
老汉说:行。睡吧。
那天夜里,老汉跟往常一样睡下。他睡外间,他娘睡里间,中间一道帘。夜里他娘听着他翻身,翻了两回,打了鼾,跟往常一样。后半夜,鼾声停了,他娘只当他睡沉了。
清早,韩有良过来请安,敲门没人应。推门进去,老汉躺在炕上,被子盖得齐整,手搁在被面上,脸朝着里。韩有良叫了两声爹,过去一摸,人已经凉了。
请周郎中来看。周郎中摸了脉,看了脸色,翻看了眼皮,站了半天,说:人走了有几个时辰了。睡着走的,没受罪。他这几日,身上可有什么不是?
韩有良说:没有。头天还吃了两碗饭,还陪他娘说话说到掌灯。
周郎中把药箱收了,没再说别的,只说:寿材的事,你们家抓紧办。我那儿有现成的几样,回头让徒弟送来。
丧事当天就张罗起来了。韩家是族里的大户,一声信儿出去,本家的、沾亲的,当天下午人就到了。灵堂设在堂屋,供桌摆在当中,桌上两支白蜡,一个香炉。桌子前头地上,摆了一口粗瓷碗,又摆了一口。族里的老人看着那两口碗,谁也没多问一句。
韩有德的娘是被人搀到供桌跟前的。她那只右眼看着桌上,左眼那半边是黑的,她伸手往那半边摸了摸,什么也没摸着。她在供桌前站了很久,没哭出声,只在韩有良扶她的时候,说了一句:他说今儿陪我上坡坐坐。
韩有良跪在灵前烧纸。烧到第三沓,他忽然把纸撂下,起身出了堂屋,到院里站了一会儿,回来接着烧。族里人看他,他一句话没说。
村里人陆陆续续来了。有前些天刚来看过猪的老把式,有退过油的本村主顾,有邻庄听信儿赶来的。人到齐了才知道,韩家这一两个月的事,油、猪、老太太的眼,如今又添了这一桩。院里的人一堆一堆低声说话,说的都是这一个多月韩家出的事,说着说着,都没了声。
天擦黑前,柳家的人到了。
头一个进院的是柳长贵媳妇。她晌午到的,回村把信儿送到柳家,柳家老娘要来,让儿媳妇死死拦下了,说老娘七十多,这个场面经不得。柳长贵下不来炕,托他媳妇和本家一个兄弟,带了烧纸和一份奠仪,替柳家来磕这个头。
柳长贵媳妇进了灵堂,上了香,磕了头。韩有良在旁边还了礼。两个人没说一句话,一个眼神都没多递。
出了堂屋,柳长贵媳妇在院里找她那本家兄弟,找见了,兄弟不在灵堂,在院门口站着。院门口还站了一个人,靠着门框,往院里看。
是柳长贵。
他是听说了信儿,从炕上硬撑着起来的,一路上走三步歇一步,走到韩家门口,天已经暗了。他站在门外,没进去。院里的人都看见他了,韩家族里有人认出来,过来低声让道:长贵,进来上炷香吧,外头凉。
柳长贵站在门槛外头,看着灵堂里那两支白蜡,站了半天,摇了摇头。
他说:我不进去了。我这身子,跪不周全,磕这个头,磕得不像样。你替我告诉有良,他爹这个事……我们柳家,都知道了。
那人说:知道了,然后呢?
柳长贵在门外站着,看着院里。灵堂里韩有良还在烧纸,火光一明一暗。韩有德的娘坐在供桌侧边,由人搀着,脸冲着外头,那只右眼,正好落在门口。
柳长贵和她那只眼对上了。谁也没先躲。
柳长贵说:老婶子。我妹要回的那个家,我们没送她回去。你家里这些日子出的这些事,桩桩件件,你心里那杆秤,如今,称出个什么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