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有德的娘坐在供桌边上,那只右眼看着门口的柳长贵,看了半天,开了口。
她说:长贵,你回家去。你那身伤,不该出来吹风。你问我这杆秤称出了什么——我称出来了。我这一只眼看着你爹入的殓,我称出来了。可这话,我不在门口说。等出了五七,我把韩家的当家人聚齐,柳家的当家人也请来,我把话原原本本说给你们。今天,你先进去给你爹磕个头。跪不周全,我让人给你搬个凳子。
柳长贵在门外站着,末了进了院,磕了头,让人搀回去了。当晚他回到家,烧了一夜。
丧事过完的第三天,牛家洼的回信到了。信还是徒弟代笔的,统共四行。头一行,柳家的信收着了,档也收着了。第二行,她本月底要来,日子不变。第三行,来之前,先办一件事,把邻县那位做过冥婚媒人的老人请来,就是当年给两家牵这门亲的那位。第四行,他到之前,谁也别动坟上一样东西。
韩有良拿着信,连夜套车,第二天把老人接来了。
老人六十上下,走路慢,眼睛不慢。进了韩家的院,他没先进堂屋,先站在院当间,把院里的人一个一个看了一遍。韩有良搀他,他摆摆手,自己走到圈门口,看那四头猪,看了一阵。又走到院角的水缸边,揭开盖,看水。末了他问:油坊在哪儿。
韩有良领他到油坊。老人把封着的几口缸挨个揭开,舀了一瓢,对着门口的光看,看完,把瓢搁下,一句话没说。
出了油坊,他说:带我上坟。
两家人陪着上了坡。到了合葬穴跟前,老人让众人都退到三步外头,自己围着那座坟走。头一圈走得很慢,走到东边那块新牌位跟前,他站住了,弯腰把牌位端起来,看了看底下的字,又搁回去,摆得比原先还正。第二圈走得更慢,走到坟头北面,他蹲下去,拿手在坟土上按了按,按了三处。起身的时候,他在北面那处站得最久。
下了坡,回到韩家堂屋,两家的当家人都在,韩有德的娘坐在上首,左眼上蒙了一块青布。老人坐下,喝了一口茶,头一句话,问的是:上回那场补话,是谁出的主意。
堂屋里静了。韩有良看了他娘一眼,他娘没言语。韩有良说:是我娘起头的。做这场,是牛家洼的老太太定的规矩,主持的。
老人问:她当时,怎么交代的。
韩有良把那天的规矩说了。不点灯,不喧哗,话由两家的娘说,一个理字都不许带出来。老人听着,听到“理上回讲尽了,今儿一个理字都不许带出来”这一句,他把茶碗搁下了。
他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末了,他叹了一口气。
他说:我做的媒。这门亲是我牵的线,这些年我没来看过,出了事我才来,先认我这个账。认完了,我说我看见的。你们两家这半年,头半年是闹。塌土,挪坛,牛惊,鸡死,那是她说话,说给你们听的。那半年,她一路都是在说。
他说:十五那夜,她张了嘴。十个字,说得清楚。你们两家,听见了,也没赖,画押,记档,一条一条都对。可她要的是回。你们给了她什么?一场话。一场话里,规矩定得再周全,也是把她的嘴堵上了。她那十个字,本来就是一句囫囵话,你们把它当一炷香里的一段说辞,说完了,香烧尽了,就翻篇了。
韩有德的娘在椅子上坐着,青布底下那只眼看不见,好的那只眼盯着老人。她说:先生,那场话,我一个字没掺假。定亲的错我认了,合葬的错我也认了。
老人说:我知道你没掺假。我不是说你那场话说错了。我是说,那场话,本来就不该办。她开的口,是一桩事。你们把它办成了一场规矩。事要办,话要答,坟要还,她等的是你们拿主意,你们给她上了一个香。这不是闹。这是压出来的。一头牲口,闷了半年,你们好话哄住了,它不叫了。你们当它服了。它没服,它是把叫憋回去了。憋回去的东西不去别处,就落在最近的活人身上。你们家这一月,油是它,猪是它,你这只眼是它。柳家那车货,那声喊,也是它。
堂屋里没人出声。韩有良跪也不是,站也不是,末了问:先生,那现在,怎么办?
老人没答这一句。他坐着,看着供桌上那两口碗,看了很久。天色暗下来,堂屋里没人点灯。
末了老人站起来,说:先不忙问怎么办。办法有,急不得,我得把事从头核一遍,坟上、柳家、当年定亲的几位老人,一处一处走。今儿我先问你最后一件事。你爹走的那晚,家里有人听着动静没有?
韩有良说:我娘说,后半夜,鼾声停了。她当是睡沉了。
老人问:从停了到天亮,中间隔了多久?
韩有德的娘在椅子上,半天,说:我不晓得。他停了鼾,我也就睡着了。
老人站在堂屋当间,把两家人都看了一遍,说了一句:那你爹走的后半截,屋里没人听着。这话,我先搁在这儿。明儿,我得知道那后半截,屋里到底有没有动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