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韩有德的娘先说了那后半截的事。她夜里想起来,鼾声停了以后,她迷迷糊糊听见外间有人说话。就一句,声音低,像她男人在应什么人。她想问句“你跟谁说话呢”,眼皮沉,没问出口,就又睡了。
老人听完,问了一句:他说了什么,你听清没有。
她摇头。她说:不是没听清,是那句话不像说给我听的。调子是往下的,像是回话。
老人把这句记下了,没接着问。他起身说:走了。头一处,坟上。
上了坡,到了合葬穴跟前,老人这回不绕了。他让韩有良把带来的家伙什打开,取出三根香,在坟前点了,插好。香着起来以后,他从褡裢里摸出一面小铜锣,拿锣槌在坟四角各敲了一下,敲完,把锣收了,退开三步,站着听。
香烧到一半,他开口了。他说:坛走了没有,不看土,看香。他指着那三炷香。三炷香,烟都是直的,直着往上,一丝不偏。他说:她那口坛,不在里头。里头剩的,是那位公子的。她那口,走的时候没跟这穴打招呼,自己回了她自己老坟那处,回去守着她爹娘了。
韩有良说:那坟上的土,这半年明明是整的。
老人说:她走得稳,不惊土。惊土的那半年,是她两头跑,跑着给你们递话。如今她不跑了,她坐定了,坐在她自个儿的地方,等你们的信儿。
香烧尽了,老人在坟前磕了一个头。磕完,他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说:走。第二处,柳家。
柳家堂屋里,柳长贵靠在炕上,伤还没好利索。老人坐下,头一句问的是:当年那门亲,是怎么定下的,又是怎么撂下的。你拣我知道的讲,不知道的别猜。
柳长贵说了。定亲那年他妹妹十六,两家老人是在集上的一间茶馆里说定的,换帖那天,两个老人喝了一顿酒,事就成了。他妹妹从头没点过头。她那年跟她娘说过一回话,说,娘,我不认识那个人。她娘说,定了的事,由不得你。往后她就再没提过,提也没用。婚期是定了的,定在第二年春上。她没等到春上,头年冬天,人就没了。怎么没的,家里到现在说不圆全——夜里睡下,早上没起来,跟韩家老爷子这回,一个走法。
老人听到这儿,坐直了。他问:一个走法?
柳长贵说:一个走法。没病,没伤,睡着走的。
屋里静了。柳长贵媳妇把当年请郎中的事也说了,郎中来看过,什么都没看出来,只说睡着走的。
老人又问了当年定亲的两个老人。柳长贵说,他爹走得早,他娘还在,就是身子垮了。韩家那头,两个老人如今就剩他娘一个,瞎着一只眼。当年在场做保的,还有村里一位上了年纪的,如今还硬朗。
老人当天下午就去见了那位上年纪的人。问到当年那桩亲事,老头儿的话不多,翻来覆去就几句:那门亲,当年是两个老人定下的。她,一直不依。保是保了,可下帖那天,那闺女的脸色,他到今天还记得,白的,跟纸一样。他说:我做了一辈子保,别的保我都忘得差不多了,就这一桩,我老想着。两家老人高兴,席上喝了酒的。就那闺女,一桌子人,就她一个,一口没动。走的时候,她是自己走的,没让人送。
三处问完,天黑透了。老人回到韩家堂屋,两家的当家人又聚齐了。这一回,韩有德的娘让人把她搀到桌边,坐下,她说:先生,你核了两天了。有话,当面说。
老人坐下来,把话说明白了。
他说:这桩合葬,从头到尾,没问过底下的人。当年定亲,没问她。定亲定了,人走了。人走了以后,合葬,又没问她。这一条,是根子上的,改不了了,账认下。
他顿了顿,又说:可根子上的账,半年前她自个儿收了。她收了你们两家半年的闹,闹完了,开口了,给了十个字。你们两家没赖,画了押。到这一步,账本来是能清的。坏就坏在后头这两步上。她开了口,你们没照办。这是头一件错。十个字撂在桌上,你们用它讲理,用它立字据,用它办了一场话,就是没照它办。十个人里九个信了“往后想办法”,她那十个字里头,一个“往后”都没有。她说的是送她回去。
他说:第二件错,是你们不光没照办,还请人“补话”压她。话是好话,不是不认,是一片心。可她那头要的是回,你们这头给她的是一场赔情。赔情压回去的话,压不灭,只能压深。深到牲口上,深到油上,深到老太太一只眼上,深到老爷子这条命上。压的那些,没压住她,压到活人身上了。她如今连闹都不闹了,人不跑了,话也不递了,坐在她老坟那处,安安静静地,等。
堂屋里没人言语。韩有良跪也不是,坐也不是,末了问:先生,两件错,都认了。认了之后呢?坟,起不起?坛,迁不迁?您给个路。
老人没答他。老人看着桌边坐着的韩有德的娘,看了半天,问了一句:老太太,我核了两天,什么都对上了,就一样对不上。你那口人,走的那晚,应的是谁的话——这一样,我还没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