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有德的娘把那句半夜的话，又想了一遍，末了说：那声音往下的，我如今想起来，末尾两个字是轻的。像是“好，你去”。
老人听完，坐了半天。他说：对上了。他那晚，是应了话。应的谁的，我核出来了，可这话我不在这儿讲。我只说一句。她那十个字，你们两家画了押没照办。你那口人，听了半年，称了半年，他称出来了。你们没应的事，他应了。他是活人里头，头一个照办的。
韩有德的娘在椅子上，半天没言语。末了她问：那他这……
老人把话接过去，说：他这桩，也并进两件错里头。他不是病走的，是账上的一笔。我把话说明白了，两家人听着。
他站起来，把堂屋的门关上了。他说：方子，我给。头一步，认账。不点香，不烧纸，不画符，什么法都不做。你们两家这个月请的先生也不少了，郎中看过，兽医看过，老把式看过，东西上看，看不出毛病。毛病不在东西上。头一步只有一件事，把那场“补话”，当众作废。
韩有良说：作废？那场话，两家画了押的。
老人说：画了押的，也得作废。你们想想，那场话是怎么来的。她开了口，你们没照办，转过头去办了一场赔情。办的时候，瞒着她一个“回”字不给。这桩事，从头到尾，都是瞒着底下的人做的主。当年定亲，瞒着她。合葬，瞒着她。她开口以后，你们还是瞒着她。认账，就是把这一条，当着她的面，一句一句，认下来。
他说：认两条。头一条，那场“补话”作废，赔情的话白说了，往后不拿话抵事。第二条，往后不瞒着底下的人做主。这两条，不是念给我听的，也不是念给天地听的，是说给她听的。她如今坐在她老坟那处，安安静静地等，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柳长贵媳妇问：就这两条？不用做点什么？
老人说：她提的十个字，你们压下了。压她的，是一场做法。解她的，就不是做法。你们拿香烛符咒去解，又是替她做一回主，又是一回瞒。这回只有一样东西管用，诚心。她是诚心的。她那十个字，一个字没多要，要的是送她回去，回她自己家，守她自己的爹娘。你们也得诚心。糊弄她，是糊弄不过去的。她活着的时候，一句“由不得你”就打发了，打发得了。如今不行了。如今你们嘴里过一个字，她那头都过一遍秤。轻一字，重一字，她称得出来。
老人说：今儿天不早了。明儿一早，两家当家人，坡上见。就带一张嘴。
第二天是个晴天。老人头天说了，这一步不看阴晴。两家人上了坡，到了合葬穴跟前，那块新牌位立在碑的东边。老人让众人站成两排，他站在坟前三步，什么都没带。
他说：照我昨儿说的。一条一条来。谁家的账，谁家人认。认的时候，看着那块碑，看着那块牌位，不看地。
头一个开口的是韩有良。他说：定亲那年，没问过你。合葬那年，也没问过你。你开了口，说了十个字，我们没照办，办了一场话，把你的嘴堵上了。那场话，作废。赔的那些情，不算数。我们韩家认这条账。
他说完，站住了。没有人接话，也没有香烧着催他，那几句话就那么搁在坡上。
第二个是柳长贵。他伤还没好利索，让人扶着上的坡。他说：我妹活着，我替她做了主。她走了，我还替她做主。做了三回。今儿起，不做了。你的事，往后我们自己商量，商量完了，来问你。你点了头，我们再办。你不点头，我们不办。柳家认这条账。
柳家老娘没上坡，是她托的儿媳妇。柳长贵媳妇替她念了一句话，是她头天夜里自己写的，一张纸，念的是：闺女，那场话，作废。娘收回那句“由不得你”。往后你自己的事，你自己拿主意，你拿什么主意，娘都依。
末了是韩有德的娘。她瞎着一只眼，由韩有良搀到坟前。她没照老人的话看碑，她转过头，把那只好的右眼，对着东边那块牌位。她说：闺女。你那十个字，我这只眼看着你，再说一遍。送你回去。这话我应下了。你等我。
她说完这句，两家人在坡上站了一阵。没有香，没有纸，没有一声响动。风从坡下上来，过了一遍，又下去了。
老人末了说：头一步，到这儿。账认了，她听没听着，她称没称，不归你们管。你们只记着一条，从今儿起，往后每一句话，都得是能当她面说的。当不得她面的话，一句都别再说。
下了坡，两家人各自回去。当天夜里，柳长贵媳妇照例记档。她提笔要写“无事”，笔停在半空。
院里的狗叫了。
她搁下笔，隔着窗户往外看。院门口立着两个人，高的那个拄着棍，矮的那个背着褡裢。天黑，看不清脸，只看得见门口那两个影子，一动不动，像已经站了有一阵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