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叫了第二声,柳长贵媳妇把灯点上了,开门出去。门口那两个,高的那位是牛家洼的老太太,拄着棍;矮的是她的徒弟,背着褡裢。老太太说:信里说月底来,我提前了。白天的信儿我不等,有些话,得当着夜说。明儿一早,你们两家都到坡上,我同那位老哥哥一道,把第二步的事,当面分派。
第二天一早,两家人到了坟地。老人和老太太都已经在坡上站着了,两个人头天夜里已经碰过头。众人到齐,老人把话说开了。
他说:账,昨儿认了。今儿办第二步。第二步,一个字,分。把她,送回去。她那口坛,归她自己那地方。
他一样一样分派。头一样,起穴。起穴的时辰,定在午时,日头最足的时候。起的时候只起东半边,西边有德那口坛,一锹都不许动。她的坛起出来,不许落地,用一块新红布裹了,由柳家的人捧着,一路捧到柳家的老坟去。
第二样,她的老坟那边,昨儿夜里已经让人动了工,坟茔的东侧起了一个新穴。她的坛到了,就安置在这个穴里,按她闺女家的规矩埋,深浅、朝向,都照柳家老坟的旧制。
第三样,立碑。她的坟前,立一块新碑,碑上只刻她一个人的名。柳氏巧云之墓。没有并刻,没有附名,就她一个。这碑的钱,韩家出。
第四样,合葬碑上她的名,磨掉。当着两家的面磨,磨得干干净净,只留有德一个。
第五样,韩家给柳家赔个礼。不是磕头,不是赔钱。韩家把当年那纸换帖的帖子,当着两家人的面,交还柳家,由柳家自己处置。
末了一样,他要两家人当场应下一句话:往后,各家管各家的坟。各上各的香。不再并。
两家人都应了。柳长贵应的时候,声音不高,可字是一个一个出来的。韩有良应完,回头看了他娘一眼。韩有德的娘站在人群里,蒙眼的青布换成了白的,她点头,点得很慢。
午时,起穴。
土是韩有良亲自动的锹。穴起开,两口坛露出来,东西并着,西边那口是棕红的旧坛,东边那口,就是她的。两坛之间,隔着一层土,土是干的。
老人让众人退开,自己下到穴边,俯身看了一阵。他直起身,说了一句:半年了,这两口坛,谁也没挨着谁。她走的时候,把自己的坛挪开了三指。你们看。众人凑近了看,东边那口坛,离西边那口,果然空出一条缝,不宽,一只手掌插得进去。
没人说话。老人拿红布把她的坛裹了,裹严实,双手捧出来,交给柳长贵。柳长贵伤还没好利索,他不让人扶,自己捧着,一步一步下了坡,往柳家老坟去。柳家的老娘让人用独轮车推着,跟在坛后头。韩有德他娘的那句“你等我”,坡上没有人再提。
坛到了柳家老坟,安置,培土,立碑。新碑是头天夜里赶出来的,青石的,字是新刻的,就五个字,柳氏巧云之墓。柳长贵媳妇在碑前摆了一碟她活着时候爱吃的桂花糕。
韩家那头,赔礼也办了。那张帖子从匣子里取出来,纸都黄了,折痕处脆得快要断。韩有良双手捧着,走到柳长贵跟前,交到他手里。柳长贵接了,看了看,折起来,揣进怀里,说:这个,我们家收着。
末了,是磨碑。
石匠是村里请的,带了磨石和凿子。两家人围着那块合葬碑站成一圈。碑上两个名,韩有德的名字在上,她的名字在下。石匠先拿凿子把“柳”字的笔画起了头,再换磨石,一下一下地磨。
磨碑的沙沙声,响了一顿饭的工夫。两家人站在圈上看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柳长贵从头看到尾,一句没出。韩有德的娘站在碑的正面,那只右眼一直对着碑面。磨到她的名字只剩下碑面上一片浅浅的白印,石匠收了手,问:老人家,行不行。
老人上前,拿手在碑面上摸了一遍,从上到下。他说:行了。有德一个人,清清静静。她那边,也齐了。
他退后一步,把两家人都看了一遍,说:两步都办完了。往后各家管各家的坟,各上各的香,这话,你们两家应下了。应下的话,比碑上的字还重。碑上磨掉的,好歹留了印子。话要是不作数,可是一点印子都不留。
人群散的时候,天已经偏西了。老太太没走,她让徒弟在坟前摆开小桌,取出她那个档,把这一天的日子、起穴的时辰、两坛之间的那条缝、碑上的名、交还的帖子,一条一条记了。记完,她合上档,对两家人说了一句:今儿的事,我记全了。回头这一页,要给她看的。
两家人往坡下走。走到坡底,韩有良回头看了一眼。合葬碑上,日头照着,那个名字磨过的地方,一片白,比碑面上别处,亮那么一线。
他正要转回头,柳长贵在他旁边站住了,盯着同一个地方看。磨掉名字的那片白底下,日头底下,隐隐地,透出两个字来。字是磨进石头里的,磨去了碑面,磨不透碑心。那两个字的笔画,正一个字一个字地,往那片白里头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