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着日头看的那瓢油，清亮见底。瓢底一圈细纹，纹里的芝麻渣，一星一星，数得清。
韩有良端着瓢，站在油坊门口，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。他把那瓢油倒回缸里，又揭开第二口缸，舀了一瓢，再看。第二口也清。他把几口封着的缸挨个揭开看了一遍，缸缸都清，头一个月里浑过的那几缸，缸底沉的那层白腻也没了，缸底干净得像新刷过。
当天他就开了榨。炒籽的火候还是他爹传的火候，一道工序没改，榨出来的油，对光一看，跟从前一个样。他把头一壶灌了，没敢声张，先送到邻村那个杂货铺掌柜家，就是提着坛子上门退油的那位。掌柜的接过壶，对着窗户照了照，又倒了一点在手心里，捻了捻，凑近闻了闻，没言语，转身进屋，取了钱出来，把壶钱一并结了。他说：下集，我再来打十斤。你家的油是好油，我认。前头那几坛，就当今儿这笔，一并揭过去。
韩有良说：前头的账，我给你补一半。
掌柜的摆摆手，把钱按在韩有良手里，说：不用。谁家不摊个坎。油好，就都回来了。
掌柜的这话，没说错。头一个集，来的是本村那几家退过油的。第二个集，邻庄的来了。到第三个集，油坊门口又排上队了，外村推车来的，跟从前一样，秤上称了，搁下钱，临走说一句：还是这个味。一个月浑掉的油账，两个集就补回了大半。韩有良把挣回来的钱，先拿出一笔，给他爹坟上立了块新碑，又拿出一笔，托媒人给他自己说了门亲，是邻村的姑娘，人家家里听说了韩家这半年的事，也没推。
圈里那四头猪，自打那天早上见了底的一槽，往后顿顿见底。入冬前，两头克朗猪卖了，价钱比行市还好一成，猪贩子拍着圈门说：这猪，毛色，膘头，没得挑。年下杀的那两头，肉也厚，油也白。杀猪那天，韩有良留了半扇，给他娘炖了，他娘吃了几块，说：有半年，没吃着自家圈里的肉了。
他娘那只眼，周郎中又来看过一回。翻眼皮，照瞳仁，搭脉，末了收了药箱，说：这眼，是死眼了，好不了。可我瞧着，也没往下坏。头里那种，我看过一户人家，一双眼睛，先瞎一只，不出三个月，另一只也跟着瞎。你这一只，稳住了，三个月了，纹丝没动。另一只，我方才看了，比上回还清亮些。他开了几副明目的方子，交代：吃着，把那只好的护住。
韩有德的娘自己心里有数。她如今看东西，先侧过脸，用右眼找，找着了，再看。家里人也习惯了，吃饭的时候，她的碗筷都在右手边，走路的时候，小辈的手臂就在她左手边等着。她自己洗衣裳，自己梳头，逢着晴天，坐在院里晒太阳，那只瞎眼冲着日头，一坐半天。有一天韩有良从油坊回来，看见他娘坐在院里，手里拿着他爹留下的一本老账。她拿右眼一行一行地看，看得很慢。韩有良站了一会儿，没过去打搅。
柳家那边，也顺了。
柳长贵的伤，入冬前好利索了。折在山沟里的那一车货，钱没能全追回来，邻县那边把人和车托着寻了寻，货是散了，追不齐。柳长贵没再跑那趟远道。他把家里剩下的本钱，改在近处集上倒腾，粮、布、山货，什么都做一点，一趟挣得少，可一趟是一趟，人是自己押着自己走的，再没接过夜里喊他名字的活。入了腊月，他把春天欠下的外债，一笔一笔还清了。还清那天，他媳妇把档册抱出来，两本了，记满的，搁在他跟前。柳长贵翻了一遍，从塌土那一页，翻到昨儿的“无事”，翻完，把册子合上，说了句：收着吧。往后给孩子们看看，让他们知道，家里头这一段，是怎么过来的。
柳家老娘的身子，也缓过来一些。入冬能自己拄着拐，在院里走到孙女，柳巧云活着时候住的那间屋的窗根底下，站一会儿，再回去。那间屋，家里没挪作他用，炕上的席还是原来的席。老娘每回去站那一会儿，儿媳妇远远看着，不过去，也不拦着。
两家各走各的日子，街上碰见，点个头，不多话，也不躲。腊月里下了一场雪，柳长贵早起扫自家的门，扫到街心，韩有良出来扫自家的门，也扫到街心。两个人把街心那一段，你一锹我一锹，扫通了，各自回院，一句话没说。
年根底下，牛家洼来了信。
信还是徒弟代笔的，统共三行。头一行，问两家的年货备齐没有，档，记得别断。第二行，说她腊月里封笔，过了正月十五，自个儿再来一趟，把这半年的账，当面收尾。第三行，只有一句——
月圆两回她没来，我原当她那头的事了了。上个月圆，我让人到她坟前守了一夜。守夜的人回来说，碑前的桂花糕，没了。
柳长贵媳妇把这行看了三遍。她记得清楚，那碟桂花糕，是下葬那天她亲手摆的，摆上到如今，整两个月。两个月里，坡上落过两场雨，一场雪。碟子上的糕，一直在。她那天摆完，回头看了一眼，三块，齐齐地搁在碟子里。
她把信折起来，压在档册底下，又把档册抽出来，翻到最新的一页。页上是她昨儿夜里记的，两个字：无事。
她提着笔，对着这两个字，坐着。窗外的雪，还在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