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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7章 各自的去处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787字 2026-10-08 12:45:21

那封信,柳长贵媳妇没跟任何人提。她只在当夜把档册翻到最新一页,把“无事”两个字看了半天,提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碑前的糕,下落不明。写完,合上册子,压回柜底。

正月十五前,牛家洼的老太太果然来了。她没惊动韩家,只到了柳家,把柳长贵媳妇的两本档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翻到那行小字,她停了停,取出自己的那一本,两本对了对。末了她说:糕没了,不算坏事,也不算好事。算她收了。收了什么,怎么收的,我记下了。这一页,翻过去。她走的时候交代:往后两家的事,各记各的,不用再合档。我这一头,也到头了。

这话两家人都听到了。听到了,也就照这个过了。

打这以后,几年过去,两家人各自的日子,一桩一桩落了下来。

韩家这一支,撑起来的是韩有良。

开春,他把邻村那门亲事办了。媳妇过门那天,油坊歇了半天工,帮工的都来吃席。第二年,媳妇生了个儿子,第三年,又添了个闺女。韩有良白天下油坊,掌灯回家,日子跟碾盘一样,一圈一圈地走。他当家当得细,账目他娘教不了他,他就自己一笔一笔学,学他爹留下的那本老账的记法,一格一格,写满了换新本。

韩有德的娘,那只左眼到底没能回来。可这些年,它也没再往坏里去。她看东西,全凭右边那一只。她守着两样东西过日子:一样是有德那口坛,一样是韩家自家的坟。

有德的坟,她一年上去的日子是有数的。清明一趟,十月一一趟,有德的生忌一趟。每回上去,她让儿子把她搀到坟前,自己站着,用右眼把那块碑从上到下看一遍。碑上如今只有一个名字。有一年清明,她看完碑,跟搀她的韩有良说:就一个名,也好。清净。她这话,韩有良没接。他记得那片白印底下,石头里还吃着两个字,这些年,他一次也没跟他娘提过。

她管着家里的两样事。一样是过节上供的碗筷,她亲手摆,摆几副,她心里有数,外人的那副,再没摆过。另一样是孙辈的规矩,她教得严:饭桌上不许剩饭,夜里不许说鬼,路过西坡那片坟地,不许指着碑说话。孙子问过她:奶奶,西坡那边那座碑,怎么就一个名?老太太用右眼看着孙子,说:那是人家的闺女,人家自己家里的人。走你的路。孙子没再问。

柳家那边,撑起来的是柳长贵。

他的买卖这几年做稳了,近处集上倒腾,一处一处的落脚点都是熟人。他添了两个儿子,大儿子能跟他出门押车了。他家里有一条规矩,不是立出来的,是他自己的做法带出来的:不走夜路,不贪快钱。集上有相熟的贩子拉他入伙跑一趟口外的皮子,一趟顶三趟的利,他摇头,说:我这摊子小,吃不下。人家说他是胆小,他认。他自己心里那本账,只有他媳妇知道全乎。

柳长贵跟韩家,再没走动过。腊月扫雪扫到街心那样的碰面,后来也没有了,他扫雪只扫到自己门槛,韩有良也是。两家在街上遇上,点个头的年月过去了,再往后,是绕着走。集上,韩家的油摊和柳家的粮摊隔着几个摊位,摆摊的日子错不开,两家谁也没挪过摊位,可买主在韩家摊上打了油,转到柳家摊前,柳长贵照旧称粮,一句不多问。村里人后来都知道了:这两家,早不来往了。有好事的问过柳长贵,你们两家原先不是结过亲?柳长贵称完粮,把口袋递过去,说:钱货两清。别的不提。

柳巧云那间屋,一直空着。柳长贵媳妇每年春天,进去掸一回尘,席子照旧铺着。逢年过节,她去上香的那座坟,在柳家老坟的东侧,一座碑,五个字。清明她去,十月初一她去,七月十五她也去。她去的时候不带儿子,一个人,一炷香,一碟桂花糕。糕摆上,她站着待一会儿就走。香和糕,年年都是新的。有一年她去得早,坡上露水重,她蹲下去摆糕的时候,看见碑座右下角,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是头年冬天冻出来的。她拿手摸了摸,裂纹不深,没掉渣。她想了想,转天托石匠来看。石匠看了一眼,说:这纹,风吹的,年头里都有,不碍事。要不要灌点浆?她问灌了浆,碑上会不会添新印子。石匠说,会有一道浅色的缝。她说:那就不灌。让它这样。

两家老人的境况,也是各走各的。柳家老娘是第三年冬天走的,走前半个月还能自己吃饭。出殡那天,韩家没来人,韩有良托人捎了一份奠仪过去,柳长贵收了,没回礼。又过一年,韩有德的娘下世了。走的时候很稳,头天夜里跟儿子交代了三件事:她的坟,埋在有德爹旁边,年年一起照看;西屋那口柜里收着的两口粗瓷碗,随她下葬;末了一件,她攥着儿子的手,说:柳家老坟东侧那座碑,你哪年清明,替我多看一眼。韩有良问:看它做什么。老太太闭上那只好的右眼,半天,说:就当,替我认个门。说完这句,她睡下了,这一觉,又没醒。走法跟她男人一个样。

出殡那天,柳家也没来人。柳长贵媳妇在院里听见了韩家那头的动静,往西边望了望,进了屋,把柜底的档册又取出来,添了一行:韩家老太太,殁。

两家人的路,就这样一年一年,越走越开。

韩有良守着娘的嘱咐,第二年清明,果然多上了一趟坡。他先给爹娘烧了纸,又给有德磕了头,末了,绕到柳家老坟东侧那座碑跟前。碑上五个字,他站着看。看了没一会儿,坡下上来一个人,提着香烛,拎着一碟糕,是柳长贵媳妇。两个人在碑前,一个在东,一个在西,隔着那块碑,谁也没开口。

柳长贵媳妇把香点了,糕摆上,退开半步。

香烧到一半,碑前的两个人还都站着。风把烟吹得斜过去,斜向坡底下那条道,那条道中间,正好是两家扫雪那年,一人一锹扫通的那段街心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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