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前那炷香烧到一半,柳长贵媳妇先开了口。她说:她走那年,我过门没多久。我在这个家这些年,别的没落下,就落下这炷香。
韩有良站在碑的另一边,没接话。香烧完了,他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搁在碑座边上,是一碟桂花糕,他头天夜里让媳妇蒸的。他说:我娘临走交代,让我清明替她来看一眼。今年头一年来。
柳长贵媳妇看着那碟糕,看了一阵,说:摆吧。她不挑。
两个人把糕摆在碑前,一东一西站着,又待了一阵,各自下了坡。下坡的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,到坡底分了手,还是谁也没多说话。
打那以后,韩家每年来上这一炷香,柳家年年也在。碰得上的年头,两个人一东一西站一阵;碰不上的年头,碑前就只有一家的香。年年如此,年年相安。
她落定的,就是这块碑底下。
分开那年往后,牛家洼的老太太来看过一回,独自一个人来的,在碑前站了半天,又到合葬穴那边转了一圈,走的时候没见两家的当家人,只在村口的小铺里留了一句话,托掌柜的捎给柳长贵:都稳了。档我封了。往后,她的事,归柳家;他的事,归韩家。这就是最后一页。
这话两家人都听到了。听到了,也就照这个过了。
两家的梦,都干净了。
韩有良的媳妇过门头几年,夜里做梦,梦见的是油坊、是秤、是孩子。有一年她跟丈夫闲话,说起来:我总梦见咱家那口大缸,缸里的油满得上尖。没别的。韩有良说:那就好。他自己也做梦,梦里翻来覆去,还是多年前的那个,他哥出门,让他看着火候。这些年,这个梦他做过几回,回回都是那句话:看着点火候,回来吃饭。回回,他哥都没再回来。梦里他也不问,就守着那个火候,守到天亮。
柳长贵媳妇的梦,也净了。头几年她偶尔梦见那两本档册,梦里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“无事”那两个字,梦就到头了。往后连这个梦也不做了。柳家老娘走前那两年,跟儿媳妇说过一句:我夜里梦见闺女了。梦见她小时候,坐在门槛上摘豆角,摘了一笸箩。儿媳妇问:她跟您说话没有。老娘说:没有。她就摘她的豆角。我看着她。儿媳妇没再问。老娘走后,柳长贵媳妇把这个梦记进了档册,记的是:婆婆梦见她摘豆角。这是那本册子上,末了一条跟柳巧云沾边的话。往后翻开的页,记的都是粮价、集期、儿子念书的花销。
她再没现过身。
不进梦,不上身,不落动静。那两本记满了的档册,后来一直压在柳家柜底,一页一页,从塌土记到封档,往后没再添过一个跟“她”有关的字。村里也清净了。牛惊过、鸡死过、夜里喊过名的那条街,这些年平平常常,天黑了关门,天亮了下地。有一年夏天夜里热,几家在街面上乘凉,说到多年前那些事,一个上了年纪的把蒲扇往西坡那边一指,又放下来,说:不说她。说别的。一街的人就换了话头。
她没跟韩有德在一处。
这一点,两家人心里都有数,谁也不说破。合葬穴里,一左一右两口坛,西边那口是棕红的旧坛,如今只剩了它。东边那半边,空着。那道当年她自己挪开的三指宽的缝,起坛之后就没了,填穴的时候,土把那半边填平了,填得跟西边一般高。韩有德一个人,占着那口穴,占着那块碑。碑面上,他的名字在上头;碑心里,石头底下还吃着另一个名,是磨不透的。他守着他的,她守着她的。
她回了自个儿的家,守着自个儿的爹娘,守着那间席子照旧铺着的屋,守着那块只刻她一个人的碑。这是她自己那十个字里要的,也是这桩事末了,能给她的一处落脚。当年那句“由不得你”,如今翻过来了,她的事,到底由了一回她。
两处坟,隔着一条坡、几片田。一处在西坡,一座在柳家老坟的东侧,都安安静静的。西坡这座碑上刻着两个名,一个在碑面上,一个在碑心里。东边那块碑上,就五个字。
清明年年有,香年年上。有一年清明,韩有良带着儿子上的坡。给爹娘烧完纸,他领着孩子绕到柳家老坟东侧。孩子指着那块碑问:爹,这碑底下埋的谁?
韩有良站住了。他看着那五个字,看了半天,弯下腰,跟孩子说:埋的是位姑姑。她自己家的闺女。
孩子又问:那她家里的人呢?怎么没见来?
韩有良直起身。碑前的香还燃着,是头晌有人来上过的,香灰底下,压着一角没烧尽的红纸,是柳家上香用的那种。他指着那一角红纸给孩子看。
他说:来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