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子顺着那一角红纸看过去，又问：爹，你认识她家里人？
韩有良说：认识。都是这村里的。
孩子没再问。爷俩下了坡。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如今，韩有良的儿子也成了家，油坊交了小两口，他和媳妇住在老院里。他娘坟头上的草，割了几十茬了。柳长贵把买卖交给了大儿子，自己跟媳妇守着老屋。那两本压在柜底的档册，柳长贵媳妇前年重新包了一层布，还是压在老地方。
这桩事，在村里传开了。
头一回有人当面提起，是韩有良赶集卖油，一个邻庄的老汉在他摊前打油，打完了没走，压低声问他：听说，你家早年跟前街柳家，有过一档子事？阴亲的事？
韩有良秤杆稳着，说：打油吗？还打不打？
老汉讪讪地拎着壶走了。可话，是拦不住的。
村里上了年纪的人，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，一到晌午，就有人提起。说法不一。
韩家那头，有人就摇头，说：韩家理亏。理亏就理亏在，从头到尾，没问过底下那姑娘一句。定亲的时候没问，人没了往坟里合的时候，也没问。两回都是活人替死人拿的主意。你们想想，活人替死人拿的主意，几回拿对过？
这话说出来，就有人接。接话的是柳家沾点远亲的一个老太太，她说：话不能这么说。那姑娘，太拗。活着的时候不依，说了不认识那个人，也就罢了。人死了，还较着劲。塌土是她，挪坛是她，牛惊鸡死是她，闹得两家鸡犬不宁，末了把人家老爷子一条命也搭上了。要我说，人也送回去了，气也出了，何苦呢。
立刻有人驳她：何苦？你嫁个不认得的人试试。她要是不拗，如今还在那口穴里跟个不认得的人并排躺着呢。拗，才回的家。
老太太不服：拗回的家，用的谁家的气？老爷子那条命，折进去的。
那人说：那是老爷子自己应的。没人逼他。
两边就呛起来。呛到末了，坐在边上一直没言语的一个老头，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，说了一句话，把两边都说静了。
他说：这桩事，根本没有赢家。
他说：你们数数。韩家，折了两个男人，大的小的，娘瞎了一只眼，油坊歇了小半年。柳家呢，闺女没了是先没了的，末了不过是把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了，自己的坟，自己的碑，一口坛，谁也没多占一分便宜。两家从此断了来往，街上碰见绕着走。你们管这叫赢了？谁赢了？
树底下静了一会儿。有个后生一直在边上听着，是来给爷爷送饭的，听入了神，饭盒拎在手里忘了放下。这时候他问了一句：爷爷，那当年要是一开头就问了那姑娘一句，问她愿意不愿意，是不是就没事了？
老头把烟袋锅装进烟袋，说：问了吗？
后生说：没有。
老头说：那就是了。没问，才有后头这些。问了，你也不知道她怎么说。没问过的话，谁替她说都不算。这桩事，就坏在三个字上，替她说。
后生似懂非懂，拎着饭盒走了。走到村口，碰上韩家油坊的小孙子，拿着弹弓在打树上的麻雀。后生站住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。
这些说法，一年比一年多。传到后来，添油加醋的都有了。有说那姑娘走的那天夜里，她屋里灯自己亮了一宿的；有说韩家那口合葬碑，磨掉的名字底下，逢阴天还能看见影子的；还有说得远的，说牛家洼有个记档的老太太，专管阴阳两头的账，两家的账，她那里有一本全的。有人专门跑了趟牛家洼去打听，回来的人说，那地方早没这么一号人了，问谁谁摇头。
说法传得再远，绕来绕去，还是落在同一处。
腊月里，老槐树底下坐着晒太阳的，又说起这桩事。这回是几个老汉，说着说着，其中一个掰着指头数了两家的账：韩家，两口棺材，一只眼；柳家，一口坛迁回来，一座新碑。数完了，他把手指头收回去，揣进袖子里，说：一家伤在骨头上，一家伤在脸面上。当初图个啥？图个成全。成全来，成全去，成全成什么样了？两家都伤了。
没人接话。日头偏西，老汉们一个个起身回家。树底下剩下那把没扫的烟灰，和几行踩乱了的脚印。
村口那两家，一家在街东头，一家在街西头。这天傍晚，两家的烟囱都冒着烟，各自做着各自的饭。街上过来一个挑担子的货郎，摇着拨浪鼓，从东头走到西头。他在韩家门口停了停，卖了一把枣；又走到柳家门口，卖了一包针线。柳长贵媳妇出来付钱的时候，货郎随口问了一句：这两家，是亲戚吧？住得这么近。
柳长贵媳妇把针线包收进袖子里，说：不是。
货郎挑起担子走了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担子往街东头去，走到韩家门口，韩家有良的媳妇也出来了，买了个小东西，付了钱，也看着那担子走远。
两家的门，各自关上了。
货郎出了村，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，歇了歇脚。他从担子底下摸出干粮，吃着，琢磨着这一村的买卖。这时候，树后头转出来一个上岁数的，不像是本村人，穿着干净，拄着根棍。他在货郎对面坐下，问：这村里，姓韩的跟姓柳的，是不是早年结过亲？
货郎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，说：听人这么讲。怎么？
上岁数的把棍在两只手中间换了个位置，说：不怎么。我是来对个账的。
货郎问：对什么账？
上岁数的说：一笔老账。三十年了，一直没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