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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0章 谁赢了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725字 2026-10-08 12:45:21

货郎又问了一句:什么样的老账,值当您跑这一趟?

上岁数的不答这个。他站起来,拄着棍往村里走,走到老槐树底下那堆烟灰跟前,站了站,问:这树底下,从前是不是常坐人?

货郎说:坐,天天坐,一村的老话都在这儿晒着。

上岁数的说:我打听一个人。这一带,早年间做过冥婚媒人的,姓什么我记不清了,人都叫他老先生。他还在不在?

货郎说:这我可不知道。您问村里人去。

这话问不成了。当天夜里,牛家洼那边捎信到韩家:老人不行了,这几天的事,想见一见韩家的人。

韩有良连夜动身。他媳妇要陪着,他没让。这一路他走了半宿,天蒙蒙亮到的牛家洼。老人的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,徒弟守在炕边,见他来了,往旁边挪了挪。

老人躺着,人瘦得脱了相,眼睛还睁着。见韩有良进来,他先开口:来了。坐。我这儿有几句末了的话,正好你来了,你听着,回头替我捎给你们两家。

韩有良在炕沿上坐了。

老人说:我这辈子,办的都是给死人的差事。给死人配亲,给死人迁坟,给死人分碑。你们家这一桩,是我手上末了一桩,也是我最上心的一桩。我今儿想跟你算一笔账,不是钱粮的账,是另一本。

他说:我办过的这些事里头,有几桩我到今儿还在想。头一桩,是三十年前的。有个人家,也是活人替死人拿了主意,末了人家不认,闹了几年,认了账,守着一个名分,守到老。我为这一桩,挨过骂,也受过谢,骂的和谢的,是同一家的人。第二桩,山里矿上出事的那家。两口棺材并排抬回来的,那位当娘的,硬是把两具骸骨分开了,给她儿子单独立了一块碑。人家问我,分得对不对。我没答上来。末一桩,就是你们家这一桩。她回了原位,你们两家,两败。

他说:这三桩,年头有先有后,地方有远有近,可我躺在这儿翻来覆去地想,它们是同一道题——给死人办事,活人到底得着什么,又到底要付什么。三十年了,我答不上来。谁也说不清。有人谢我,有人骂我,谢的骂的,说的都不是这道题的答案,因为压根就没有答案。你们家这一桩,折了人,瞎了眼,换回来的是往后夜里的安生。你说这账,是赚是赔?我说不出。我说了一辈子媒,就这一句,我说不出。

韩有良坐在炕沿上,半天,说:您救了我们两家。

老人摇了摇头,又摇了摇头。他说:不是我救的。是她自己要回去,你们家自己认的账。我不过是在旁边看着,看着你们把这些还给她。要说谁出的力,她出一半,你们出一半,我出的那一半,最薄。

他说到这儿,歇了一阵。屋里就剩灯花偶尔爆一声。徒弟要去挑灯,老人抬了抬手,拦住了。

他说:我这档,也快记到头了。我那个徒弟,往后接着记。你回去告诉你们两家,也告诉柳家,往后各过各的日子,各上各的坟,这句话,死了也要作数。还有一句—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韩有良俯过去听,我这些年记的档里,有一桩没结的。三十年前那家,认账的那位,走的时候,托人给我带过一句话。带话的人没把话带到,我等了三十年。今儿早起,村口有人替他把话带到了。

韩有良问:什么话?

老人的嘴动了动。灯花正好这时候爆了最后一声,屋里暗了一暗。徒弟把灯挑亮的时候,老人已经把那句话说完了,说完,眼睛闭上了。韩有良没听清那半句,徒弟在边上,也没听清。

老人是当天晌午走的。走得稳当,跟睡着了差不多。徒弟按着他生前的交代,一切从简,不收礼,不惊动人。韩有良帮着抬了棺,末了一程送到坡上,坟朝南,能望见这一带的村子和坡。

下葬那天傍晚,韩有良往回走。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那个上岁数的又坐在那儿,还是那身干净衣裳,还是那根棍。他见韩有良过来,开口问:人,走了?

韩有良站住,说:走了。晌午的事。您是:

上岁数的说:三十年前,他给我们家办过一桩。我们家那位,认了账,守了半辈子名分,前年走了。走前托人给我捎话,让我来看看他,替我们家那位,当面谢他一句。捎话的把话丢了,一丢丢了三年。我这回是自个儿来的,谁也没托。

韩有良说:他走前说起过您。他说,话今儿早起带到了。

上岁数的把棍在两只手中间换了个位置,问:他带话的时候,说了什么?我们家那位,守了一辈子,到底图着什么,他跟您说了没有?

韩有良站在树底下。他能背出来的,只有老人炕上说的那几句,同一道题,谁也说不清。他把这几句,原原本本说给了这个上岁数的听。说完了,天已经黑透,树底下看不清对方的脸,只看得见那根棍,拄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半天,黑暗里那位说了一句:三十年前,他也这么跟我们说过一回。

说完,他拄着棍站起来,摸黑往村外去了。韩有良在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,也回了家。

第二年是第四个年头,韩家和柳家的日子照旧。油坊的油年年清亮,柳家粮摊年年出集。柳家老坟东侧那块碑上五个字,合葬穴那块碑上,碑面一个名,碑心里一个。坡上的草,割了一茬又一茬。

村里老槐树底下,这桩事还有人提。提归提,说到末了,说的人都把话落在同一处,谁也不再往下说了。三十年前那家的人来问,村里人答不上。老人临走把这道题撂在炕头,韩有良答不上。秦守业守着名分走了,那位当娘的立了单碑,韩柳两家各守各的坟,这三家的账,一本一本,都记在档里,档合上了,谁赢谁输,那一栏,是空的。

最后谁赢了,没有人能说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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