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南的夏天,晚上比白天好过。日头一落,海风从村口的榕树底下绕进来,各家把竹床、板凳、条椅搬到院子里,人往上一躺,蒲扇摇着,这一天才算喘过气来。
这个村子里,有一户姓蔡的人家。院子里那张竹床上,躺着一个小女孩,七八岁,在家里排第三,上头一个哥一个姐,底下没人。她爹在她出生前就去了南洋,一年往家里寄两回钱、一封信,人没回来过。她娘白天下地,晚上摇着蒲扇陪她睡竹床。
这天晚上,天好。天上没一丝云,月亮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,爬到院子上头的时候,已经又圆又大,白得发亮,把院子里的石磨、水缸、晾衣绳,都照出了影子。蝉不叫了,井台边上有虫在响。
小女孩睡不着。她侧着身,看月亮。
她越看,那月亮越大。她想起来,白天她哥用弹弓打枣树上的鸟,是先伸手指着瞄准的。村里的孩子玩打仗,也是先用手指着对方,嘴里喊一声,才算数。她看着那又圆又亮的月亮,鬼使神差地,就学着那个样子,伸出手,食指伸直,胳膊抬起来,指了指。
指完了,她还在笑。
笑到一半,她想起来一件事。
是她奶奶说的。她奶奶在世的时候,有一回也是在院里乘凉,那时候她还没这么高。也是这样的月亮,也是这么亮的晚上,她伸手往天上一比划,她奶奶一把把她的手按下来了,按得挺重。奶奶说:不能用手指月亮。指了,月亮会割你的耳朵。
她当时问过:为什么?
奶奶说:没有为什么。月亮不能指。老人都这么传下来的。指了,它当你是拿手指它。它不依。
她又问:它怎么不依?
奶奶没答这个。奶奶只是把她的小手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说:记住了就行。往后看月亮,用眼睛看。眼睛看,它高兴。
奶奶走了两年了。奶奶说过的话,她记得住的不少,可从来没像这一句,在这个晚上,整个儿地涌上来。
她的胳膊还举着,食指还指着天。
她慌了。她把胳膊收回来,把手放下来,塞到身子底下压着,像压住一个要惹祸的东西。她躺在竹床上,眼睛闭上,又睁开。月亮还在天上,还是那么圆,那么大。
她小声说:月亮月亮,我不是故意的。
说完,她等着。等什么,她自己也说不上来。院子里没动静,虫还在叫,她娘在旁边打蒲扇,风一下一下的。她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小: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我就是看着你圆。
月亮不言语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耳朵上。
她不敢再看了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把两只耳朵都捂在被单底下。捂了一阵,闷得出一头汗,又把被单掀开一角。她想,奶奶说的时候没说怎么补救,只说不能指。那是不是道了歉就行了?她替月亮答了一句:行了。然后她替自己问了一句:真的行了?她答:行了,睡吧。
她就这么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是被自己耳朵硌醒的。她睡觉压的是左边,醒来的时候,觉得右耳朵后头有点不对,说不上疼,就是有一道东西,一挨着枕头,就硌一下。
她坐起来,拿手去摸。耳朵后面,湿的。
她跑进屋,对着她娘梳头用的那面小镜子,侧着头看。耳朵后面,贴着耳根往下,有一道口子。很细,像拿裁衣服的刀片划的,直直的一条,不深。可它出血了,血已经干了一层,蹭在耳后那一片皮肤上,棕红的一道印。
她愣住了。她昨晚是洗过脸洗过脚才上竹床的。竹床她娘白天拿抹布擦过。她耳后没有破过,没有磕过,没有跟谁打过架,她哥前两天还笑话她睡觉老实得像块石头。
她娘进屋来拿东西,一眼看见了,过来扳着她的头看。她娘看完,没先问她疼不疼。她娘问:你昨晚是不是指月亮了?
她张了张嘴,说:指了。
她娘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长长的。她娘说:跟你说了多少次。
她娘拿温水给她把血印擦了,又按老人的法子,抹了一点锅底灰,交代她这两天别沾水。她问:娘,会好吗?
她娘说:会好。就是得好几天,结痂了痒也不许挠。
她坐门槛上,想了一上午。她想不明白的是两件事。头一件,她指的时候,天上什么动静也没有,院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,那这道口子,是什么时候割的?她睡着的时候?月亮是从竹床上头照下来的,她侧着身睡,右耳朵正好朝上。第二件,她想不明白奶奶那句话,是怎么应验的。奶奶走了两年了,这句话还管着事。
她哥凑过来看她的耳朵,看完说:骗人。我小时候肯定也指过,我耳朵怎么好好的?
她哥说完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他扒着手指头想了半天,跟她说:我好像是指过山,指过树,指过狗。月亮,还真没有。奶奶看咱们看得紧。
她哥说完这话,自己往天上看了一眼。大白天的,天上只有日头,没月亮。他看完了,把手背到身后。
那道口子,一个礼拜结了痂,再过几天,痂掉了。掉了之后,耳后留下一条印子。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仔细看,能看见一道很淡的疤,细细的一条,贴着耳根,往下斜。
她娘后来看见那道疤,又叹过一回气。她奶奶留下的那句话,从此她娘也接过去说了。逢着有小孩子来家里玩,天黑了不肯走,在院里指着天上的月亮问东问西,她娘就先把人家的手按下来,然后说:不能用手指月亮。
小孩子问:为什么?
她娘说:没有为什么。
这道疤,跟着她长了。她上了学,会写字了,也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过月亮,月亮是个大石头球,离得老远老远,上头没有人。她坐在底下听,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后。那道疤摸上去,有一点点凸,很浅的一条。
放学回家的路上,同学指着一轮刚升起来的月亮喊:快看,今天的月亮好大!
她抬头看了。月亮又圆又大。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,从村口一直看到家门口。第二天,她问那个同学:你耳朵后头,有没有口子?
同学扒开头发给她看,两只耳朵,干干净净。
同学问她:你耳朵后头怎么了?
她说:没事。早年的事。
她后来长大了,离开村子,去了镇上,又去了更远的地方。她学会了别的很多规矩,也破过别的规矩。可这一条,她守了一辈子。夏天的晚上,她带着自己的孩子乘凉,孩子伸手往天上指,她一把把那只小手按下来,按得挺重。孩子问:为什么?
她说:没有为什么。月亮不能指。
孩子问:那用什么看?
她说:用眼睛看。眼睛看,它高兴。
她自己呢,每个月亮好的晚上,她都会抬头看一眼。看的时候,她的手会抬起来一点,抬到一半,又放下去。耳后那道疤,她这些年摸过很多回。疤很淡了,快跟皮肤一个颜色了,可她每次摸,都知道它在哪。
那天晚上,指完月亮的第七天,她坐在门槛上,等结的痂自己掉。她娘在屋里做饭,烟从灶间飘出来,飘过院子,飘上房顶。她坐在门槛上,抬头看那轮月亮。月亮已经不是十五那天那么圆了,缺了一小块,可还是很亮。
她两只手抱着膝盖,用眼睛看。看到天黑透了,进屋吃饭。从那天起,她再也没有用手指过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