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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2章 招贼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2068字 2026-10-08 12:45:21

从闽南往北几千里地,换了水土,规矩也换了一套。

北方,一个村子,住在山根底下,冬天来得早。村里有一户人家,当家的姓侯,是个木匠。他的手艺是跟他爹学的,方圆几个村,谁家打柜子、做门窗、合寿材,都请他。他家的院子东头有一间作坊,一张案子,一面墙挂着刨子、凿子、锯,按大小排着,三十年没乱过位置。

侯木匠有个习惯:晚上干活,吹口哨。

白天他不大吹。白天活多,人来人往,东家站在边上看着,他埋头干。到了晚上,作坊里就他一个人,一盏油灯,一案子木头。他把料上了案子,刨子推出去,哨子声就跟着出来了。他吹得好,这是全村认的。梆子腔他会,秧歌调他会,喜丧不同的调他都会,高兴了吹欢的,活急了吹紧的,一个人一把刨子一支曲,推一下,吹一节,节奏对得严丝合缝。村里人从他家院墙外头过,隔着墙听两句,就知道他今晚接的什么活,干到几成了。

他媳妇劝过他。头一回劝是刚成家那会儿。她端着一碗水进作坊,搁在案子边上,说:别吹了。晚上吹哨子,招贼。

侯木匠刨子没停,说:招什么贼。我穷得叮当响。贼来了偷什么?偷我这堆刨花?

他媳妇说:你这嘴,早晚招事。

侯木匠说:我就吹。吹了半辈子。没招过贼。

这话不算吹。他打十几岁跟着他爹学徒,晚上干活就吹,吹到四十出头,二十多年,家里没丢过一根钉子。他媳妇劝的回数多了,也就不劝了,只是每年进了腊月,她要把院门闩检查一遍,把堂屋的钱匣子往里屋挪一挪。钱匣子里其实没几个钱。木匠家挣的是手艺钱,一单一结,结回来就置办成了木料、口粮、两个孩子的学费,攒在手里过夜的,从来不多。

那一年不一样。

那一年活多。开春就有人来订,夏天连着做了三家嫁妆,秋收一过,村里两户翻盖房子,门窗全是他做的。工钱一笔一笔结的,他寻思着来年开春把东屋翻了,再给大儿子娶亲,就没动那笔钱。他把钱换成整的,用油纸包了三层,搁在自己睡觉那屋的枕头底下。他媳妇说枕头底下不保险,要帮他缝进褥子里。他说:就在我脑袋底下,天底下还有比这稳当的地方?我睡觉轻,猫从房上过我都知道。

这话也不算吹。侯木匠睡觉确实轻,年轻时候在山上守过林子。

那年冬天的活,是一口寿材,邻村一位老人家的。活不赶,他晚上照样去作坊里干,刨板子,吹哨子。腊月里的夜长,他有时候吹到半夜,村里人隔着两户人家都听得见。有回邻居隔着墙喊:老侯,把那支欢的再来一遍。他就再来一遍。

腊月二十三,祭灶那天晚上,他吹得比往常都长。因为寿材第二天就要交活,交了活,钱就齐了,过了年就能动工翻东屋。他收工的时候,媳妇已经睡了,他进屋,照例摸了摸枕头底下,那包钱硬硬地还在,他躺下,睡熟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天没大亮他就醒了,交活的日头不能误。他坐起来穿袄,一低头,枕头底下,那包钱的形状不对。

他把枕头掀开。

油纸包还在。三层油纸,原样叠着。里头空了。

他媳妇被他叫起来,两口子把那包拆开,把炕掀了,把褥子抖了,把炕洞、柜底、面缸、柴堆,全翻了一遍。钱没找着。那是攒了一年的工钱,连整带零,一分没剩。

他媳妇去开堂屋门。门闩,好好的,是从里头才能开的那种闩,还闩着。窗户,两扇都关着,插销插着,窗纸上蒙的雪,一点没破。院门,锁着。作坊的门,也是里头上的闩。一冬的雪盖着院墙头,墙头上干干净净,没有蹬踩的印子。雪是头天傍晚停的,要是有人夜里来过,满院子该有脚窝,一个脚窝都没有。

两口子站在院里,天刚亮,雪把院子照得发白。他媳妇先开了口:昨儿夜里,你几点收的?

侯木匠说:半夜。回来摸了摸枕头,钱在。

他媳妇说:你睡觉轻。猫从房上过你都知道。

侯木匠没接话。

两口子上村里报了,村里报了上乡里。来人看了一圈,门、窗、墙、雪地,看了半晌,末了问:钱确定是搁在枕头底下的?

侯木匠说:确定。我脑袋枕了一冬。

来人又问:夜里真的一点动静没有?你媳妇也没听见?

两口子对看了一眼,都说没有。夜里什么动静都没有,狗都没叫,他家那条狗,那几天趴在窝里,喂它肉都不起来,蔫了三五天,开春才缓过来。

来人走的时候,把他家作坊墙根的雪踩了一溜。这案子没破。十里八乡,那年冬天就丢了他这一家,丢的还是枕头底下的钱,门没撬,窗没开。

出了正月,侯木匠晚上照样进作坊。头一个晚上,他把料上了案子,刨子拿起来,推了一刨子。刨子声过去,往常哨子声该跟上来,那一晚没跟上来。他推第二刨子,第三刨子,作坊里就只有刨子声。

打那以后,再没跟上来过。

村里人起先不适应。有人晚上路过他家院墙,还站一会儿,等里头那支曲。等不着,走了。日子久了,两口子不提,村里人也就听惯了。只有他小儿子,那年八岁,学了他爹的哨子,有天晚上在院里吹着玩,被他娘隔着窗户一声喝住了。孩子问为什么。他娘说:不许吹。孩子又去问他爹。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烟,说:不让吹就别吹。问你娘。

有胆大的村里人,当面对侯木匠问过:老侯,你信了?

侯木匠把手里的活放下,说:我不信。但我媳妇信。她不让我吹。我就不吹了。

问的人笑了:这算什么话。你自己到底信不信?

侯木匠把刨子拿起来,接着干活,说:那钱,是从我枕头底下没的。我在那屋睡了三十年,闭着眼都知道门闩窗户什么样。你跟我说,是贼干的。行。那贼进门不撬窗不开锁,走雪地不留脚窝,狗不叫,我不醒。你信,你信就接着吹。

问的人不笑了,也没接话。

那年翻东屋的钱,是他跟徒弟两个人又干了一年,重新攒出来的。东屋翻起来了,大儿子的亲事也办了。办喜事那天,请了吹鼓手,唢呐锣镲吹打了一晌午。入了夜,客散了,侯木匠一个人坐在新翻的东屋门槛上。那天晚上的月亮好,他坐着抽烟,烟抽完了,又坐了一会儿,嘴动了几下,像是在吹什么,没有声音。

夜里他回屋睡下,还是把当天的进项包上油纸,压在枕头底下。他媳妇在旁边看着他压,看完了,伸手把油纸包往褥子底下又塞了塞,塞到挨着炕沿的里头。

侯木匠说:还挪它做什么。

他媳妇说:枕头底下,我信不过。

侯木匠没言语,吹了灯。黑地里,两口子躺下。屋里静了一阵,窗外头,不知谁家的孩子,后半夜的,隔着半条街,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口哨,吹的是支秧歌调,吹得磕磕绊绊的。

侯木匠两口子,在黑地里都睁着眼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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