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声口哨，后半夜响了一阵，就没了。侯木匠两口子谁也没起来看，一夜没怎么睡实。第二天早起，两口子前后院转了一圈，什么东西也没少，雪地上，还是没有脚窝。
村里知道这事的人家，往后都管住了自家孩子的嘴。晚上天一黑，这个村听不见哨子声。
这样的事，各处都有。
闽南的女孩指了月亮，耳后多了一道疤。北方的木匠吹了半辈子哨子，枕头底下的钱没了。把这两桩事摆到一处，有人看出门道，有人只看出吓人。看出吓人的，回去管住了自己的手和嘴。看出门道的，里头有一个上岁数的，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。
这个人是这么说的：禁忌这件事，很奇怪。你可以不信。但你不敢试。
不是怕出事。是万一出了事，你没法解释。女孩耳后那道口子，她跟谁解释去？说月亮割的？木匠那包钱，他跟谁解释去？说是没有脚窝的贼偷的？出了事，说不清来路，也说不清去处，人嘴一张一闭，都能说。可事落到自己头上，一句都说不出。守规矩的人守的，其实就是这一条——不敢把自己搁到那个说不清的境地上去。
说这话的人，是邻县一个镇上的，姓什么，早年有人知道，后来都只叫他老先生。他不是看阴宅的，不是看阳宅的，不是跳神的，不是庙上的，一辈子没吃过法事这碗饭。他年轻时是个货郎担，走乡串县，一走几十年，天南地北的村子进过上千个。老了，走不动了，在镇上赁了半间铺面，卖针头线脑，坐在门口看街。
镇上的人闲下来，爱跟他坐一会儿。他见得多，话不多，可有一样：谁要是当着他的面说禁忌是老娘们儿瞎讲究，他不接话；谁要是当着他的面犯了忌讳还炫耀，他也不拦。他只是听。有年轻人故意在他铺子门口吹口哨，吹给他看，吹完了问他：老先生，我该丢什么？
老先生从柜台后头抬起眼皮，看了他一眼，说：你该丢什么，我哪知道。你等。
年轻人说：等到现在，什么也没丢。
老先生说：你今年多大？
年轻人说：二十一。
老先生说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比你横。
就这么几句，年轻人走了。走的时候还在吹。老先生没再看他。
镇上人后来说起老先生，都说他这个人有个讲究：他信，信得踏实，可他从来不动员别人信。有人问过他为什么。他坐在门槛上，说了几句话。这几句话，镇上好几个人记住了，各人记的版本不一样，意思是一样的。他说：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信。后来我信了。不是因为我出了什么事。是因为我看到了别人出了事。我看多了。我就信了。
问他的人，是镇上一个教书的先生，年纪轻，读过书，那天是特意去问他的。教书先生追问：您说的“看多了”，是什么意思？您看到了什么？
老先生没答。他拿烟袋装了一锅烟，点上，抽了半锅，把烟磕了，收起来，才开口。他没接教书先生那个问，他说的是另一句。他说：有些规矩，是拿命换来的。你不信，是你的命。你信，也是你的命。
说完这句，他起身进了铺子，把柜台上的算盘拨拉了两下，理账。
教书先生站在门口没走。他又问了一句：老先生，您就跟我说一件。就一件。您亲眼见的。您见到了什么，才把您这样的人，从不信看到信的？
铺子里，算盘声停了。
老先生在柜台后头，背对着门口，半天，说：你问这个做什么？
教书先生说：我教书的。我不信这个。可我不敢让我学生晚上吹口哨。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敢。我得弄明白。
老先生转过头来，看了他一眼。看了有一袋烟的工夫。然后他说：弄不明白，是好事。
教书先生问：怎么是好事？
老先生说：弄明白了，你就得选。选不信，你往后夜里睡不着。选信，你往后白天睡不着。弄不明白，你两头都能睡。我把你留在这个弄不明白上，是疼你。
教书先生站在门口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老先生又把头转回去，接着拨算盘。拨了几下，他忽然又开了口，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，低了，也慢了。他说：我这大半辈子，走县过村，见过的讲究，几百条是有的。有的讲究，我知道是怎么来的。有的，我不知道。不知道的那些里头，有几条，我见过不守的人后来怎么样了。就那几条，我到今儿，没跟人细说过。
教书先生往前凑了半步：为什么不说？
老先生的算盘，停在他手里。他把一颗算盘珠按住，说：因为说了，人就得选。
铺子里静了。街上有人推着车过去，车轱辘响了一路，响远了。
老先生把那颗算盘珠松开，理完账，把算盘搁到柜台底下去。他往铺子里头走，走到一半，站住，回头对还站在门口的教书先生说了一句：你想知道我看到了什么，我今儿不告诉你。往后你也别再问我。你要真想弄明白，你自己去看。你去走，去听，去在村里头过夜。等你看到一件事，一件事就够，那件事让你夜里睡不着了，你再来找我。到那时候，你不用问，我也知道你看到什么了。
教书先生说：好。我等我自己看到。
老先生摆摆手，进了后屋。
教书先生从铺子门口走回学堂，一路上都在想那句“一件事就够”。走到学堂门口，天擦黑了。学堂里住宿的学生还没点灯，院子里站着七八个半大孩子，围成一圈。他走近了，才看清，圈里头一个孩子，正仰着头，伸着胳膊，食指笔直，指着天上刚冒出来的月亮，给别的孩子讲哪片云后头藏着什么。
教书先生三步并成两步过去，一把把那孩子的胳膊拽下来了。
拽完，他自己站在那儿，喘着气，说不出第二句话。孩子们看着先生，谁也没敢问。先生缓了半天，只说了一句：进去，点灯，念书。
孩子们进去了。教书先生一个人站在院里，抬头看那轮月亮。他的手在袖子里，攥着，没抬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自己都察觉出久了，才转身回屋。回屋的头一件事，是把明天要去邻村送课本的路，从走夜路，改成了起早赶路。
他在桌上翻开自己的备课本，在最末一页，提笔写了一行字。写完，他把笔搁下，看着那行字。
那行字是：老先生看到的，是哪一件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