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件事,很多人经历过。
走在路上,突然觉得有人在看你。回头,没有人。可那种感觉,很真实,像是有人站在你身后,很近。近得能觉出那人的呼吸,落在你后脖颈上。
这感觉来的时候,没有先兆。白天人多的街上也有过,可白天它一晃就散了。它认晚上。晚上,路上没人,灯又稀,它才立得住。
有一年,镇上来了一个外乡人,在街口赁了半间屋,帮人抄抄写写为生。这人三十上下,话少,白天不出门,晚上反倒常出去,替人送信、取件,挣个脚钱。镇上人跟他不熟,只知道他夜里走的路多。
出事那晚,是他搬来镇上的第二年秋天。他去邻街送一封信,回来晚了,抄的是近道,一条巷子。
这条巷子他走过几十回。一头进,一头出,笔直的,中间没有岔口,两边的墙高,墙那头是人家的后院,院里都歇了。巷口有一盏灯,进了巷子,走两步,身后那点灯光就让墙拐角吃掉了。
他走到巷子中间,突然觉得背后有人。
不是听见的,是觉出来的。有人,就在他身后,不远,跟着他的步子。他脖子后头的汗毛立起来了。他回过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半条巷子空着,灯在巷口亮着,离他十几步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
他转回头,接着走。他跟自己说,是风,是墙,是白天抄东西抄得眼花了。走了几步,那感觉又来了。这回更清楚,像是有人跟得更近了,近得就贴在他后脊梁上。
他又回头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两头都看得见,空空的。他站在原地,后脊梁上的那感觉,却没有随着他的回头退开。人回了头,身后的东西本该没了才对。这一回,它没走。他面朝着巷口站着,那感觉还在他背后,不轻,不重,就那么贴着。
他转回头,想快走几步,把巷子走完。
就在他迈步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像是叹气。
就在他耳朵后面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他跑了。
他顺着巷子跑出去,跑过一条街,又一条街,一路上那感觉跟了他多远,他说不上来。他跑回家,撞进门,把门闩上,回身把家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,灶间、堂屋、里屋,一盏不落。灯都亮了,他站在堂屋当间,喘匀了气,四下里看,家里每一样东西都在原处。
他不敢睡。他把堂屋的灯挑亮,搬了个凳子,坐在堂屋当间,脸冲着门,背后的墙上没窗。
坐到半夜,他听见了动静。
声音是从里屋传出来的。像是有人在里屋走动。不快,不重,一步,一步。他坐在堂屋的凳子上,一动没动。里屋的灯是亮着的,门开着一条缝,灯光从缝里漏出来,漏在堂屋的地上。他在那条灯光的边上,看不见里屋的地上有没有影子。
走动的声音,响了一阵,停了。
他坐了一整夜。灯,一盏没敢吹。鸡叫了头遍,他没动;叫二遍,没动;天蒙蒙亮,街上有了挑水的人声,他才从凳子上起来,腿是麻的。
他走到里屋门口,把门推开。
什么都没有。桌椅原样,柜子原样,地是干净的,窗是从里头闩的。
可他的枕头,被翻过来了。
那枕头,他早起出门前,是自己拍平了搁在床头的。枕巾也铺得展展的。这会儿,枕头翻了个个儿,原先贴床的那一面朝了上,枕巾团在一边。床上没有别的地方动过,被褥是平的,只是被子边角,有一处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过,起了一道浅浅的、还没散尽的褶。
他站在里屋门口,站了很久。天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屋里越来越亮,越来越看得清楚。看清了,也还是只有那一个枕头。
后来他把这事讲给人听的时候,声音是压着的。他是这么说的:我有一次。晚上。走在一条巷子里。突然觉得背后有人。我回头。什么都没有。我继续走。走了几步。又觉得有人。我又回头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很轻。像是叹气。就在我耳朵后面。
听的人问:然后呢?
他说: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我没再回头。我跑了,跑到家,把灯全打开了。半夜,里屋有人走动。天亮我开门进去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枕头,翻过来了。
听的人又问:你数过没有,你回了几回头?
他伸出手,比了两根指头。比完了,那两根指头停在半空,半天没放下去。他说:我就是为这个,才不敢说它完了。老辈人讲,走夜路,觉出有人跟着,别回头。说是回头一回,就等于看了它一眼。它本来只是跟着你,你一看它,它就记住你了。我回头了,两回。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把它领到家了。
听的人说:那枕头呢?枕头怎么说?
他说:枕头我没法说。要说是我自己夜里进去翻的,我一夜没离那凳子。要说是猫,我家没猫,窗也是闩着的。要说是贼,贼进门就为了翻一个枕头?翻完了还给我把窗闩上?
他说到这儿,不往下说了。
这事在镇上传开,是入冬的时候。传的人越传越简,到末了,就剩两句:某某巷子里,有人被跟上过;他家的枕头,自己翻了个面。
镇上西头有个老太太,耳朵背,这些话传到她那儿,传得最晚。她听儿媳妇学了一遍,坐在炕沿上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她问了一句:那个枕头,翻过来之后,他后来还枕不枕了?
儿媳妇说:这个没人说起。
老太太说:去问。
儿媳妇说:就为个枕头,问人家这个?
老太太说:傻子。枕头是最挨着人的东西。夜里的路,谁能担保不走。可那个枕头,得问。
儿媳妇没去问。这话倒是拐了几个弯,自己传到了那个外乡人耳朵里。传话的人学老太太的话,学完就走了。屋里就剩他一个人。他在桌边坐着,坐着坐着,站起来,进了里屋。
里屋的床上,那个枕头,还搁在床头。他后来又枕了它两宿。这两宿他睡没睡着,外头没人知道。
这天他进了里屋,把枕头拿起来,翻过来,又翻过去,正着搁好,枕巾铺平。他看着它。
天黑了,他没点里屋的灯。他站在黑地里,看着床头那团发暗的白影,伸手在枕头面上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浅窝。他的手收回来,那个浅窝,慢慢地,自己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