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浅窝,自己平了。
他站在黑地里,手悬在半空,又按了一下。按下去,收手,浅窝又慢慢平了。第三回,他不按了。他退到门口,把里屋的门带上,回堂屋坐着,点着灯,坐到天亮。天亮之后他又进去看了一回,枕头好好地搁在床头,枕巾平平整整,跟他头天铺的一个样。
这事压在他心里,压了半个月。抄写的活他照做,夜里的信,他推了。镇上人问他怎么不接夜活了,他说眼花。可那半个月,他夜夜睡得不实,白天人渐渐瘦下去。他明白,这么压着不是办法,他得找个人问。镇上的人,他一个也不敢问。问了,就得把那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,说到枕头那一段,他自己都张不开嘴。
他想起来一个人。他刚搬来那年,去邻县进纸墨,在县里那个镇的街口,见过一个铺面,卖针头线脑,柜台后头坐着个上岁数的,坐在门口看街。他进铺子买过一回针。买针的时候,边上有个年轻人在铺子门口吹口哨,吹完了问那老头什么,老头只说:你等。他当时没在意。可这半个月,那两个字,老在他耳朵边转。
他备了两包点心,起了个大早,走了半天,到邻县那个镇上。铺子还开在那儿,老头还在柜台后头,比两年前又老了些,眼皮耷拉着,在拨算盘。
他把点心搁在柜台上,说:老先生,我来问一件事。
老先生把算盘停了,眼皮抬起来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柜台上那两包点心,再看了看他这个人。看完了,老先生从柜台后头出来,搬了个凳子,在门槛边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另一个凳子。
两个人坐下了。老先生说:讲。讲全。别落下。
他就讲了。从那晚送信抄近道讲起,讲到巷子中间觉得背后有人,讲到第一回回头,第二回回头,讲到那声叹气,讲到跑回家,点灯,坐堂屋,里屋的走动声,讲到天亮推门,枕头翻了个面,被子边角那道褶。最后,他讲了这半个月压在心里的事:那两宿他又枕了那个枕头,第三天黑地里,他按下去的那个浅窝,自己平了。
老先生从头到尾没打断他。他说完了,两个人之间静了一阵。街上有挑担的过去,过去了,还是静。
老先生先开口。他问的就一件:你回头的时候,看清身后没有?
他说:看清了。什么都没有。两回都是。
老先生点了点头,像是这个答案他早知道。然后他说了那几句话。他说得很慢,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别人家的家常。他说:那是它在找。找你的脸。看你的脸。看清楚了。它才走。
他坐在凳子上,手里的汗把裤子的布攥湿了一块。他问:枕头?翻枕头,是它在:
老先生说:枕头,是你搁脸的地方。它不认得你的脸,就翻你搁脸的东西。翻过来,贴着床的那一面朝了上,它看的就是你夜夜挨着的那一面。你回来之前,它看了半个晚上。看够了,走了。
他说:那它——
老先生说:你别怕。它看了就走了。它没有恶意。它只是想看看你是谁。
他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半天之后,他问了那个他走半天路来要问的问题。他问:它,是什么?
老先生没有答。老先生把烟袋拿出来,装了一锅,点着,抽着。烟从他鼻子里出来,散了。他抽完一锅,把烟磕了,烟袋收起来,才开口。可他开口说的,还是不是那个答案。他说:你以后晚上走路。别回头。回头,它就以为你看到了它。看到了它,它就得跟着你。因为,它不知道你有没有告诉别人。
他问:告诉别人?告诉了会怎么样?
老先生说:你今儿,告诉了我。
他一下子站起来,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。
老先生坐在凳子上,抬着眼皮看他,还是那副慢慢悠悠的样子。老先生说:坐下。我说这个,不是吓你。我这条命,跟它打了几十年交道,它认得我。你告诉了我,不算数。你记住的是,往后要是再有那感觉,你别回头,也别停,更别跑。你照常走,走到有人声的地方,它自己就散了。它认人声。人声一多,它站不住。
他坐下了。他又问:那要是,我已经回了头呢?我回了,两回。
老先生看了他一眼,看了很久。末了,老先生说:回了就回了。它看了你的脸,你也别去看它的。你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这就不算看到。不算看到,它就还差着一层。这半个多月,你家还有什么动静?
他把这半个月的事想了一遍,说:没有。就是我自己睡不实。
老先生说:那它看完,是走了。翻个枕头,是它跟你打招呼。老家的规矩,进了人家的门,动一样东西,是告诉主人:我来过。它动的是你的枕头,不是别的。它就是告诉你,它来过,看过了,往后不来了。你把心放回去。
他把这几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。听完了,他坐在凳子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出得他自己都听见了。缓过来之后,他心里的问还没完。他又问:老先生,您说跟它打了几十年交道。它到底是什么?
老先生站起来了。他拍拍衣裳后襟,进了铺子,走到柜台后头,把算盘拿起来,拨拉了两下,理账。拨着拨着,他头也没抬,说了一句:你问的,前头有个教书先生也问过。我没告诉他,也不告诉你。不为别的。你们还都在能睡着的岁数。
他站在门槛外头,没再问。他把带来的两包点心又往柜台里推了推,老先生这回没推出来。他从铺子门口走出去,走出十几步,又回身,隔着门问了一句:老先生,那镇西头那个老太太托人问我,那枕头,我后来还枕不枕了。我该怎么回她?
老先生在柜台后头说:就回她,枕着。翻过来那面,朝上。
他回去了。
回去的头一件事,他进了里屋,把那个枕头拿起来,掂了掂,翻过来,原先贴床的那一面朝了上,摆正了。当天晚上,他把夜里的活又接了。他挑的不是近道,是绕大街的那条路。大街上有灯,有打更的,有夜起的铺子。
打那以后,他夜里的信照送,路照走,只是有一条:他再也没走过那条巷子。白天都不走。挑着担子绕大街的人,多绕那两里地,只有他知道为什么。有一回,一个同行的人抄近道,喊他一起穿巷子,他站在巷口,说:你先走,我绕一下,街上有点事。同行的人进了巷子,他一个人顺着大街走了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两头通着,白天有太阳照进去,照得两头都亮。他走到大街拐角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巷口。巷口空着。他收回眼,接着走他的大街。走出一截,背后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,又来了一回。
这一回,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,更没有跑。他照常走,一步一步,往人声多的地方去。人声多的地方在哪儿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