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声多的地方,他找到了,是大车店门口,一溜骡马拴在桩上,伙计在喊号。他走到人堆里,后脊梁上那感觉,一点一点淡了,散了。
他把那晚的事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想起来,这些话得先压一压——侯木匠那一摊,还压在北边没结。
把侯家这一摊重新摆开,是被偷的第二天早上,从两口子低头看那个空油纸包的时候起的。
乡里来的差人,是当天晌午到的。两个,一老一少。年长的那个姓贾,进门先不看人,看地。他从院门开始,猫着腰,一路看到堂屋门口。看完地,看墙,看完墙,进屋,看炕,看柜,末了才在那张空油纸包前头站住,问了头一句话:这包,原先就这么叠的?
侯木匠凑过去看了一眼。他叠的那三层,是自己个儿的手法,边角朝里压的。眼前这个包,三层还在,折的印子还在原处,可折得比他原先那个紧。紧得像一只更小的手,重新给他捏过一遍,捏完,原样放回枕头底下,连枕头压出来的坑都没挪窝。
侯木匠说:不是我叠的。也没人给我叠。
贾差人没接话,把包拿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遍,放下,开始一处一处地点。
头一处,门。
堂屋那扇门,里头两道闩,上头一道横的,下头一道竖的,全插着。贾差人把闩一根一根抽出来,又插回去,验闩槽里头的浮灰。两个闩槽里的灰是连成片的,没断,没蹭。门板他拿手指头摸了个遍,又蹲下去摸门轴。门轴上的油泥是老的,匀的,没有新蹭出来的亮道。他把门板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说:门板上,没有撬过的印子。是撬不开才撬,还是压根没碰这扇门,两码事。这扇门,没人碰过。
第二处,窗。
冬天的窗,两层。外头一层木格的,糊着窗纸;里头一层板的,叫风窗,从屋里上的插销。贾差人先看外层。窗纸蒙着雪,雪是整的,纸没有一处破口,连针眼大的都没有。他哈了口气,把窗纸上那层雪吹掉一块,对着光看纸地儿,看了半天。然后他绕到屋里,看里层风窗。插销插着。他伸手推了推窗框,框子纹丝不动,四边的缝,用旧棉絮塞得严严实实。棉絮也是原样,压出来的印子对得上缝。他说:从里头插着,没开过。这窗,从上秋封上那天起,到今儿,就没动过。
第三处,他自己。
贾差人坐在炕沿上,问侯木匠:你几点睡的?
侯木匠说:半夜。收工回来,摸了摸枕头底下,钱在,才睡的。
贾差人问:一夜呢?翻没翻身?起夜没有?
侯木匠说:没有。
贾差人又问他媳妇。他媳妇睡在外侧,靠炕沿。她说她一夜没醒,天亮是让男人翻身坐起来的动静弄醒的。她说她这觉睡得沉,沉得反常——往年腊月里她夜里总得醒一回,给炉子添火,那天夜里她一觉到天亮,醒来炉子里的火早就塌透了,屋里冷得像数九的院里。
贾差人听完,又问了一遍:真的一点动静没有?狗也没叫?
两口子把狗的事说了。贾差人让人把狗牵过来看。那狗蔫着,尾巴夹着,见生人不叫,见了侯木匠也不像往常那样扑上来,绕着墙根走,走到离堂屋门三步远的地方,站住了,说什么也不过去。贾差人看了半晌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记了几笔。
年轻的那个差人,在院里转了一圈回来,凑到贾差人跟前,压着声说:贾爷,都看过了。院门锁着,墙头没蹬印,雪上没脚窝。屋里,柜没动,箱没动,就一个枕头底下的钱没了。要不要问问邻居,夜里听见什么没有。
贾差人说:问。
邻居问了,四邻都问遍了。前头隔一户的那家说,前半夜听侯木匠在作坊里吹哨子,吹到什么时候睡着的,说不准。斜对门那家说,半夜里倒是听见一声,像是有人咳嗽。问是几点,说是鸡叫头遍前后。问咳嗽像谁,那家人想了半天,说:像侯木匠自己。可侯木匠一夜没醒,他自己知道,他没咳嗽。
年轻的差人把问来的话学给贾差人听。学完了,他挠了挠头,说:贾爷,我入行六年,贼见得不少。撬门的,翻墙的,挖洞的,蒙汗药捂嘴的。像这一号,门窗都是好的,人是醒不过来的,狗是不叫的,雪上是没有脚的,钱是没了的,我没见过。
贾差人坐在炕沿上,把小本子又翻开,翻到记的那几笔,用笔杆点着,一处一处念给他听:门,门闩好好插着,门板上没有撬过的印子。窗,冬天的窗子从里头插着,没开过。人,那一夜他睡得死,什么都没听见。念完,他把本子合上,说:你把这三处,一处一处看,都对得上。合到一块儿,一处也对不上。
年轻的说:那按哪一码立?
贾差人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枕头,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那个空油纸包。他把小本子揣回怀里,跟侯木匠两口子交代:案子,我给你记上。能不能破,我不应你。就一样,今年冬天,你家里头,晚上天黑以后,一家的活人,都别离了这屋。话我搁这儿。
两口子把两个差人送到村口。回来的路上,雪又开始下了。侯木匠的媳妇走着走着,忽然拽了他袖子一下。她说:他爹,我想起一件事,方才忘了跟差人说。
侯木匠说:什么事。
他媳妇说:那个油纸包,我早起收拾炕的时候,把它拆开看了一遍。三层里头,最里头那层,包钱的内层,上头压着个印子。钱压出来的印,是四四方方一块。可那印子上头,还叠着一个印儿,窄窄的一条,弯的。
侯木匠站住了:什么样的弯?
他媳妇说:像一根手指头,按在钱上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