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县那条道，他走了一天。
他去邻县，不是瞎撞。齐老爹那番话说的是“信儿”，他不认这个信儿。他认的是另一条理：贼也是人，是人就得住店，就得买干粮，就得走道。他那村子偏，可贼要踩盘子，前后几个村总得露面。他要把这个“人”找出来。
他先去的，是那条道上最大的一处车马店。到了一问，店家记不起什么生面孔，年根底下的客人，南来北往，天天都有。他不死心，把去年腊月二十前后那几天，一天一天地掰着问。店家想起来了，说腊月二十以后，大雪封道，店里接连五六天没住过一个新客，都是熟脸。他问：一个都没有？店家说：一个都没有。那几天，道上是死的，村里连狗都不出门。
他沿着道又走了两个镇子，见着走街的货郎就拦下来问：去年腊月，你走过北边那条道没有？见过生面孔没有？他前后问了四五个货郎。货郎们的回话都对得上：腊月里，那条道，他们都不走。雪厚，村子稀，担子换不来钱，他们全猫在家里过冬，出了正月才动身。有一个年纪大些的货郎多说了几句，说：老哥，你打听这个做什么？腊月里的北道，别说人，狼都不出来。要在那时候走道的，那得是什么东西？
侯木匠没接这话，塞了那货郎两个钱，走了。
回村的第二天，他又把村里人挨个问了一遍。这回问得细：丢钱前后那半个月，村里谁家来过亲戚？来过讨饭的？来过说书的、钉锅的、相面算卦的？他把听来的名字一个个对，对来对去，全是有名有姓的熟脸，来龙去脉都清楚，没有一张生面孔。斜对门那家来过一个远房外甥，他也专门跑去看了看人，看了看人家的手。那是一双打铁的手，虎口的茧子，跟那个窄窄的弯印子对不上。
人查完了，他开始查自家。
他媳妇白天不在的时候，他把屋里翻了一遍。炕席起了，炕面一块砖一块砖地敲过，听了声；炕洞掏开，掏出来的只有陈年的灰。柜底下，他趴下去，举着灯照了一圈。墙根，他拿手一寸一寸摸过去，摸有没有松的砖，抠开来看，再原样塞回去。房梁上头，他搭梯子上去，扫下来一层灰。连院里的柴垛，他都拆开又码上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洞，没有夹层，没有外人留下的一个印子。
他坐在炕沿上，看着这一屋子的原样，坐了半晌。
查了一个来月，两条路都走绝了。人这条路，是死的：雪封了道，店里没有新客，货郎不出门。物这条路，也是死的：屋里屋外，严丝合缝，连个耗子洞都是旧年的。剩下没查的，就只有那一夜本身了。
那一夜的事，他比谁记得都清。
那一夜，他刨的是寿材的帮板。那口寿材是给邻村一位老人家的，他上心，板子刨到第三遍。腊月二十三，祭灶，他想着第二天交了活，钱就齐了，年也顺了，心里松快。他记得自己那一晚哨子吹得格外足。往常吹到半夜就该歇了，那晚他吹过了半夜。有一支秧歌调，他一年也就吹得那么顺那么匀一回，一节连着一节，中间不换气的地方，他都换上了。他记得吹到末一节的时候，他还想：今儿这哨，吹得值。
他还记得一件小事。吹到最末那支的时候，院里的狗叫了两声。就两声，不高，不像叫生人，倒像是打着哈欠似的，含含糊糊。他当时手上是活，耳朵里是自己的哨子，没理会。吹完那一支，他把灯挑小了些，收了工。
这些事，他在心里过了不知多少遍。过到后来，有一件事，他绕不过去了：他吹了二十多年，年年吹，夜夜吹，家里没丢过一根钉子。偏偏是吹得最足、最顺、最起劲的那一晚，钱没了。贼要是冲着钱来的，该挑个家里没人、钱在明处的日子；可那晚他人在家，灯还亮着，哨子响着，那东西照样进来了。
这一层，他没跟任何人说。齐老爹讲“递信儿”那回，他坐在桌上没言语；徒弟传那些话，他说让人来跟他讲；媳妇那一眼，他受着。他嘴上，还是不认。有人当面问他，他的回话一直是那几句：钱是贼拿的，贼是个人，只是这人查不着。他是手艺人，手艺人靠眼睛吃饭，他眼睛里没见过那号东西，他不能认。
可是打那天起，他夜里再不进作坊了。活挪到白天干，天一擦黑，作坊上锁。徒弟问他怎么不赶夜工了，他说：岁数到了，熬不动了。
那年入夏的一个傍晚，他收了工，在院里洗手。他小儿子蹲在门槛上，学着什么调子，嘴里哼哼。哼着哼着，那孩子嘴唇一撮，要往哨上走。
侯木匠的手，在水盆里停住了。他说：哼哼行。别撮。
孩子问：为什么？
侯木匠把手上的水甩了甩，在衣裳上擦了两把，看着那孩子。他张了张嘴，那张嘴说出来的，跟他心里搁的那句话，不是一个。他说：没有为什么。天黑了，别撮。
孩子说：我还没学会呢。哪天你教教我，你那支最欢的。
侯木匠转身进了屋。进屋前，他留了一句话在门槛外头，是跟他媳妇说的，他媳妇正在灶间烧火。他说：炕上那个笸箩，还压着那层纸没有？
他媳妇在灶间里，头也没回，说：压着。
侯木匠说：掏出来。搁灯底下。我今儿，想再看一眼那个印子。
